103、我不会放你走

唐兮的语调很平缓，没有怀念追忆，也没有痛苦憎恨，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说到最后，她抬头看向凤烈，“所以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了么？”

凤烈呆呆的，仿佛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一般，直到最后唐兮那句话问出来，他才瞬间如梦初醒，“姐姐……”他的脸上慢慢涌上痛苦之色，“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你别怪我好不好？不要因此讨厌我好不好？”

唐兮摇了摇头，安抚道，“你放心，我说这些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作为凤兮，我的一生都被凤元所困，如今我变成了唐兮，我只希望能够自由的度过一生……而且，凤烈，我也再不想与凤元扯上什么关系了，包括你。”

凤烈的眼睛通红，双手紧紧的抓住她的手，哽咽着摇头，“不，姐姐，你不能再抛下我！你要我怎么弥补你都可以，我只求你别离开我，姐姐，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卑微，与往日唐兮所见到的那个骄傲的帝王全然不同，所以才更让人觉得心疼。

可唐兮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凤烈对她的感情注定得不到她的回应，她留在他的身边，对他而言只能是另一种折磨。

所以她终是叹息了一声，“凤烈，让我走吧。”

凤烈眸子里的希翼之色一点一点的寂灭下来，握着她的双手也一点点无力的垂下，沉默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是因为霍谨言么？”

唐兮沉吟片刻，终是没有否认，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知道的，我喜欢他。”

“不可能！”凤烈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然后陡然间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到底有哪里好？你怎么可能喜欢他？在危难关头将你丢下，自己逃跑的小人，他值得吗？他到底哪里比的上我？”

唐兮缓缓开口，“正是因为他选择了离开，我才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从未看错他，他对我的爱不仅仅是占有，更多的是在为我着想，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他愿意为了我放弃他内心的那一点占有欲。”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为他辩解么？”

“这不是辩解。”唐兮淡淡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皇城许多地方被他装了炸药，那日我若没有开口，你又执意留我们，最后只会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我虽不敢完全肯定，但至少霍谨言是有七成的把握带我离开的，可惜……鱼死网破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局，所以他成全了我，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换了他平安。”

凤烈怔住，一瞬间他想了许多，如果是自己呢？如果是他的话，他想他是一定不会放开她的吧，所以……难道他真的比不上霍谨言么？

不！他挥散脑海中的想法，对着唐兮看过来的目光却忍不住闪躲，最后他有些狼狈的站起来，“姐姐，你先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些事，等我做完了再来看你。”

说完便急匆匆的起身离开了房间。

唐兮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她还是失败了啊，也是，她早就明白，凤烈这个孩子偏执的很，她是不可能瞬间就说服他的。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子透气，然后就看到了守在屋子周围层层叠叠的侍卫，不禁苦笑了一声，这可真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了啊。

顿时也就没了别的心思，转身回去了里间，准备睡上一觉补补眠。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一醒来，就有丫鬟过来服侍她洗脸，她看来一句，才开口问了一句，“青霜白露呢？”

那两个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道。”

唐兮见她们两个一脸警惕的模样，便也没再为难了，看来凤烈这是做了将她与世隔绝的打算了，和这些下人是什么都别想问出来了。

凤烈下了早朝，便过来陪她吃早饭。

今天的凤烈倒是与昨日有所不同了，态度十分亲昵平和，仿佛昨天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温声细语的给她夹菜，就像回到了过去。

唐兮也没有打破这难得的平静，她和凤烈已经一年半的时间没有以这般姿态相处过了，这短短一年多的时光，对她来说确是恍若隔世，所以她也有些怀念，不忍在这种时候说一些煞风景的话来。

直到用过了早膳，唐兮才斟酌着开口，“凤烈……”

然而她才刚开了个头，凤烈就已经起身，“对了姐姐，我那边还有许多奏折没有批阅，等吃午饭的时候我再过来陪你，你若是觉得无聊了，就让下人陪你四处走走。”

唐兮愣了一下，随后想了想觉得也是，早朝过后肯定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的，那自己还是晚些再说吧，于是她便也只点了点头道，“那好吧，你先去忙。”

凤烈离开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房间里确实有些烦闷了，而且早上的阳光还没有那么足，这个时候出去走走，倒是正好。

于是便起身打开了房门，面对着一双双齐刷刷看过来的眼睛，唐兮有瞬间的尴尬，然后才淡定道，“我想出去走走。”

她话音刚落，便不知哪里出来了两个宫女，“那奴婢们陪您一起吧。”

唐兮知道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何况也就两个人而已，一起也没什么，便点了点头，“也好。”

说完，她便率先一步朝外头走去，漫不经心的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一回头，便看到了自己身后跟着的黑压压的两排人……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愣愣的看着这长长的队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以为就两个丫鬟的，结果两个丫鬟后面还跟了十来个侍卫……凤烈这是有多怕她离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咽了下去，都是奉命行事，跟他们多说也没什么用，于是她叹息一声，认命一般继续朝前走去，算是默认了这些侍卫的跟随。

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竟走到了长宁宫，想到自己又被付静兰坑了一把，她心里也有点憋气，这会儿她有凤烈撑腰，不去出一口气实在可惜了。

于是她脚步一顿，便朝着长宁宫走去。

她这么大的阵仗，丫鬟什么的见了还真不敢拦着，所以她倒是一路通畅无阻的走了进去。

付静兰身边的大丫鬟看到她这么大的阵仗，顿时有些吓傻了，哆嗦着问道，“兮……兮公主，您这是？”

唐兮十分高冷的“哼”了一声，“让付静兰滚出来见我。”

说完，便十分喧宾夺主的大步走向了会客厅中的主位坐下，俨然一派“这里我最大”的模样。

那丫鬟见她如此，也不敢多说什么，急忙转身就跑去叫人了。

付静兰来的时候，就看到唐兮坐在主位上，两边一面一个丫鬟，底下两旁则站着那二十几个侍卫，刚刚好从主位下方排到了门口。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这是来到了衙门里头，愣了半晌才故作镇定道，“兮公主这是何意？您来长宁宫，可是得了皇上的许可？”

唐兮冷笑了一声，“别急着拿皇上来压我，你既是背叛了我，就该想的到有这一天。”说完便对着侍卫道，“兰妃娘娘骨头硬，就由你们来帮她跪下吧。”

然后付静兰便惊恐的看着两名侍卫朝她走过来，二话不说的各自用两手揪住她的胳膊，然后在她的剧烈挣扎下，毫不留情的伸出一只脚往她的膝窝处一踹，便反押着她跪在了唐兮的面前。

那膝盖陡然撞到地上的声音，大到唐兮听着都觉得疼，而付静兰的尖叫声也是一声高过一声，刺的她掏了掏耳朵，然后淡然道，让她闭嘴。

下一瞬，付静兰的嘴里就被塞上了一块布，世界瞬间就又清净了下来。

唐兮坐在上边，高高在上的欣赏着付静兰狼狈的模样，不得不说，这是十足反派的做法，的确是爽爆了，至少现在唐兮是打心眼里觉得解气。

悠哉悠哉的喝了半杯茶之后，她才再次开口道，“现在冷静下来了么？能好好说话了么？”

付静兰这会儿头发凌乱，眼睛里满是惶恐和隐隐的恨意，别提多狼狈了，所以面对唐兮的问话，她纵使再不情愿，也终归还是点了点头。

唐兮这才示意侍卫将她嘴里的布拿掉，付静兰这回学聪明了，就算胳膊和膝盖还是很疼，就算心里还是很愤怒，但她也不敢再大喊大叫了。

唐兮看着她这副难得乖巧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满意的点头道，“不错，总算是学乖了。”

付静兰冷笑了一声，“是我低估了你……我倒是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大的能耐，即使逃跑被抓了回来，也还是有能耐哄的皇上对你更加疼爱，甚至封后大典都没有宣布取消……”

唐兮一愣，“你说什么？”

看到唐兮惊愕的表情，付静兰也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解道，“怎么？你别说你不知道。”

唐兮还真就不知道啊！她算了下时间，坑爹的封后大典就在明天啊！凤烈是疯了么？这是准备不管她的意愿先斩后奏？她顿时气的肝痛，不行，这封后大典是肯定不可以的，她敢肯定，那什么封后大典要是进行下去，霍谨言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要来把她带走的！那样的话，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一想，她顿时就坐不住了，哪里还有心思报复付静兰？于是她豁然起身，对着付静兰冷冷道，“你就先在这儿跪着把，等我回来再起来。”

之后又对着那两个侍卫道，“你们就在这儿看着她。”

说完便大步朝外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带我去见皇上。”

可怜了付静兰，本以为自己误打误撞逃过一劫，却不想还得在这儿跪着等她回来！

唐兮一路风风火火的朝着御书房走去，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太可怕，又或许是凤烈之前吩咐过什么，总之她这一路过来竟是没人敢阻拦，就这么直接推开御书房的门走到了凤烈的面前。

凤烈看到她突然出现，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便挥退了宫人，待只剩他们两人了，他才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姐姐，怎么过来了？”

唐兮冷冷的躲过他伸过来想要拉她的手，面色不善的直接问道，“为什么没有取消封后大典？”

凤烈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同时他脸上的笑也已经褪去，接着就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

唐兮无法忍受的继续开口，“凤烈！能不能别再逃避了？回答我好么？”

凤烈抬起头看她，“姐姐难道不知道么？”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喜欢你。”

唐兮愣住了，这是凤烈第一次正式的对她说“喜欢”两个字，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唐兮有些无措，不过片刻之后便也平静了下来，然后冷硬的说道，“可我不喜欢你。”

凤烈紧抿着唇，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苦涩，“姐姐非要这么对我么？明明……明明姐姐从前对我最是温柔的。”

“我对你温柔是因为我是你姐姐，可如今……你又是以弟弟的身份来对我说这番话的么？如果不是，那我也无法做到对你温柔。”

凤烈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落下眼泪，“姐姐，无论你怎么说，这一次我都不会再放手的，过去就是因为我的胆小懦弱，我才会失去你一次，这一次……你换了一个身份归来，这难道不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么？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所以我可以娶你，没有人会说什么的，我对你的感情不再是禁忌，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我，这一次不想再错过了。”

唐兮看着凤烈微红的眼圈，还有说话时带着的那一丝颤抖，真的觉得十分的心疼，这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啊，曾经她也无数次幻想以后凤烈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会不会被喜欢的人伤害……可如今讽刺的是，这个人竟变成了她自己。

她曾经百般疼爱的弟弟，如今一颗真心放在她的面前，她却不得不去践踏……这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可她真的没办法，她无法对凤烈产生超越姐弟的感情，所以凤烈若再执着于她，只能是彼此都受到伤害而已，所以即便再不忍心，她也必须让凤烈对她断了念想。

“凤烈……我知道你是个很偏执的孩子，我也不指望能劝服你，但是……”她直视着他，眼中满是决绝，然后猛地拿起旁边的茶杯摔在地上，以最快的速度捡起一块碎片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但到底凤烈离她太近了，他还是迅速的反应过来，在唐兮拿着碎片放到自己脖子上的同时，凤烈的右手也紧紧的握住了那块瓷片，将那锋利的瓷片与她的脖子完全隔绝。

他握的太狠，右手一下子就渗出了血来，唐兮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又瞬间被她掩盖下去，面对凤烈右手缓缓淌下的血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淡淡道，“你拦的住我一时，你又能拦的住我一世么？如果你执意要举办封后大典，那你就会永远失去我。”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就保持着那样的动作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终于，凤烈的喉咙动了一下，垂下眼眸，继而缓缓松开了右手，声音透着悲凉，“呵……我就真的那么差么？让你不惜以死相逼？”

唐兮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话，只沉默着默认了他的话。

最后，凤烈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然后开口唤道，“林全，吩咐下去，明日的封后大典……取消。”

外面，林全虽然全然不知这里头发生了什么，但也能从凤烈的话里听出一丝不对来，所以即使突然取消封后大典显得太过儿戏，他也不敢多嘴半句，急忙应了一声就下去传话了。

屋子里，凤烈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最多只能退让到这里了，你若还想继续用性命要挟我放你走，那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大概是凤烈的语气太过悲凉，也或许是他这番话太过沉重，唐兮鼻子一酸，险些就掉下泪来，也幸亏凤烈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平复下来，然后才开口道，“多谢。”

说完，她便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御书房。

唐兮走后许久，凤烈才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很深，刚刚他垂手站在那里，血滴了一地，可是……唐兮没有关心他一句，一句都没有。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半空呢喃了一句，“若是姐姐的话……她一定会心疼的。”

所以，到底是姐姐变了还是他变了呢？是不是……他真的做错了？

封后大典临时取消一事，在凤元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前一日唐兮去找凤烈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唐兮恃宠而骄，还未封后便狠狠折磨了兰妃一顿，又打伤了皇上，皇上一怒之下便取消了封后大典，一时之间，唐兮简直成了这凤元京城里的笑话。

不过好在，唐兮被关在宫里，这外头的事儿全然不知，而凤烈派来看着她的人，更是不敢对她有丝毫怠慢，一时间她倒是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嘛……大概就是凤烈有三天没有出现过了。

唐兮想，这一次大概是真的把他伤的狠了。

当然，她心里也不好受，所以在宫里闷了三天也没有出过门去，直到第四日，在确定了凤烈还没有见她的打算之后，她决定还是出去走走。

上一次去了一趟长宁宫，付静兰被她罚跪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实在守不住晕过去了，那两名侍卫过来回报，唐兮才想起来自己把她给忘了，不过她也的确没有心思再管付静兰了，于是这才一挥手，大发慈悲的让她休息去了。

不过据说还是让她跪瘸了一双腿，短时间内是下不了床了。

如今唐兮的身份已经和凤烈挑明了，那付静兰的死活就在她的一念之间，所以她便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了，如此自然也就没必要去痛打落水狗了。

所以这一次，唐兮没再去长宁宫，而是转头去了以前住的景阳宫。

几日之前她逃走的事儿也不知道青霜白露知道多少，过去探下口风再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好了，就是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景阳宫了？

好在，凤烈没动景阳宫的人，唐兮一到了景阳宫就见到了青霜白露，两人一见了唐兮，顿时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看看跟在她身后的侍卫，又什么都不敢说，只神色焦急的看着她。

她便转头对那些人道，“我想和她们单独说几句话，你们守在门口就好。”

几个侍卫对视了一眼，随后朝她行了一礼，便自发的将屋子前前后后统统围起来了……

唐兮看着他们如此严谨的态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简直不知该如何吐槽才好。

三个人进了屋子，白露立马就憋不住想要说话，但是青霜拉了她一下，然后朝着屋外示意了一下，白露顿时心领神会的压低了声音，“公主，这到底怎么回事呀？这突然间是怎么了？皇上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又为什么要取消封后大典？”

唐兮顿时心中就有数了，看来凤烈那日的行动是保密的，青霜白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如今已经是九月了，再过五个月就是一年之期，就到了该服药的时候了，而如今看凤烈的情况，很显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摆脱的了的，而且胭脂色他们应该也不会正正好好的在一年的候送过来，为避免特殊情况的发生，至少也应当提前一个月才是，所以只要再等上四个月就能拿到一粒胭脂色了，如此她倒不如再骗到一颗药，多赢得一年的时光再说。

想着，她便开口道，“那日我出宫去见陆铮的事被皇上知晓，他以为我对陆铮余情未了，于是这才一怒之下亲自将我抓了回来，还将我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