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红楼茶中味

俗话说，帮有帮规，行有行道，茶馆当然也自有讲究。

起初，茶客到云雾山茶坊喝茶时，只配一壶茶两个茶杯。如人多，最多可增加到四个茶杯。否则，另泡一壶茶，这叫“勺不吃万”。

之后，巫青改用茶杯，茶客一人一杯。如入座，刚喝茶几口，因事突然离开座位，生人须向茶主（即茶博士）打招呼，否则转回头来，重泡一杯。

如是常客，就是茶杯弯倒(不动的意思)，并且还要把茶杯盖翻转过来，使盖里朝上，盖在茶壶、茶杯上，示意本人事毕，转头来还要喝茶。否则，重新泡一杯。

一般茶馆，茶客喝一杯茶，最多只能冲开水三次。这是规矩。上茶馆的人，良莠不齐、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因此，茶馆的真实情况是，精华与糟粕共存。

各种各样的茶礼在民间广为流传。

偶尔，巫青也会遇到说情茶。

何为说情茶？说情茶有两种，一曰说阳间情茶，某人犯了过失，请族下三老、族长喝茶说情，免予处罚，有时还要族长出面请地方保正喝茶，说情求保正（地方头人，相当于村长）抬手放一马。

二曰说阴间情茶，乡下人冲犯了鬼神，或小孩犯了鬼神，于天黑后备香、烛、纸、铂于路口烧化，并奠上酒、茶、饭、肉丁，散向四周，请鬼享用后，保佑患者平安。

巫青遇到更多的是寿茶，可谓男女老幼皆宜。寿茶十分讲究：比如老人做寿，喝寿茶，老人做寿吟诗作对，以茶助兴。这也是巫青的拿手好戏。

再如发奶茶：生小孩，女婿到岳父母家报喜，岳母泡上一满杯糖茶，要女婿一点不漏，一口气喝完，说这样婴儿奶水多，称之为发奶茶。

这茶，也就成了一种特殊的媒介和纽带，给日常生活增添了不尽的乐趣。

还有纳干儿茶：经命相师算定，男孩儿要认干爸，先由孩子父亲物色对象，遇着对象来家，主人满冲一碗香茶，称之曰恭喜。来方才明白，乐意认干儿。

再就是探生茶：新生儿出生后，第一位来家的客人谓探生，祖辈认为干爹（爷爷），父辈结为干爸，平辈拜为干哥，主人先敬上一杯糖茶，称曰恭喜，客人满饮，过几日后送上兜兜、衣物、钱财来认干亲。

在民间，这茶礼可谓五花八门，茶已经完全融入人们的礼俗之中。这些都是茶的妙用了。

巫青爱看《红楼梦》，常常与农庐说起书中的种种茶趣，茶礼。这天傍晚，巫青又开始说红楼里的种种茶人茶趣。

农庐不以为然，笑了笑，说道：“都是一些婆婆妈妈的，哭哭啼啼的，茶都被他们喝撒了。”

巫青听后，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反唇相讥：“红楼里写的都非常有趣，蛮有意思的，还能用‘茶’表达人物的情感呀。”

《红楼梦》中茶，茶中自有真性情。

比如，写黛玉进府后，第一次和贾母吃饭，贾母在府中是地位最高的人物，吃饭有规矩，饭后喝茶当然也有讲究：

“饭毕，各有丫环用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

贾府当然也一样，黛玉“接了茶，又有人捧过漱盂来，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

原来黛玉幼承家教，饭后，要过“片时”才能喝茶，但初入贾府，饭后马上有茶，也只能“接了茶”，想不到这“茶”不是喝的，因为贾府的“规矩”更大，饭后喝茶，要先漱口。

又如宝玉喝茶：

“茜雪捧上茶来，宝玉让道：‘林妹妹喝茶。’众人笑道：‘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宝玉吃了半盏，忽又想起早晨的茶来，问茜雪道：‘早上沏了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这会怎么又斟上这个茶来？’”

由此可见，宝玉对喝茶也有讲究，而好的茶，能沏三四次以上才出香味。

巫青说，这就是茶礼嘛。

农庐说，好是好，就是太麻烦了。

巫青不予理会，接着说，《红楼梦》中，也有关于“粗鲁”饮茶的“牛饮”描写。

比如，刘姥姥是农家出身，自然没有细品的雅兴，口渴时便“一口喝干”一盏茶，受到了众人的嘻笑。

还有四十一回中，妙玉在栊翠庵请宝玉、黛玉和宝钗品“梅花雪”时，说了一番品茶论述：

“一杯为品，二杯即解渴，而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这里面，什么成窑五彩泥金小盖盅、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什么绿玉斗，什么湘妃竹根的一种大茶器，光听听这些名字，就知道妙玉的饮茶生活是多么的讲究了。

巫青认起真来，说，妙玉是品茶的行家，她说的意思无非是“饮茶”应该细细品味，而像刘姥姥那样一口把一盏茶饮尽，那就叫“牛饮”了。

这时，农庐点头称是，然后又是一笑一乐，说道，依我看，现在喝茶的“牛饮”居多。

巫青听了这话，笑的前仰后合，把个丰腴的身子笑趴在桌子上，然后微起身，又是一个抖动，那胸前就颤颤起来了。

农庐见了，说，你看你，都快把茶桌子笑塌了。

巫青连忙把自己的胸衣整了整，说道，难道你还没有看够？

农庐笑着说，看不够啊，娘子！

其实，喝茶大可不必讲究过多，比如实在“渴不过”，不妨如唐代诗人卢仝那样，这位被称为“茶痴”的诗人，兴致所至，竟然会连饮七大碗，不也是一个痛快淋漓。

如果学卢仝连饮七大碗，纵然不会“乘清风飞去”，也至少可以体味一下“两腋习习清风生”的惬意了。

《红楼梦》中写喝茶的各种人物，如果粗略统计一下，大致有十多处。可见茶也是红楼的调味品。

会喝茶的，并非只为了喝茶，得闲之时，投几片新茶于杯中，冲入开水，顿时水珠涌现，茶叶缓缓漂浮，待水波平息，片片绿叶在水中起落，仿佛有了生命的灵性，在那一泓清澈透亮的茶汤里，渐渐舒展分瓣，然后成朵绽放，犹如一支支山野之花自然盛开，岂不快哉？

随着茶烟袅袅，清香四溢，那该是生活中多么惬意的一种享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