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6章 京城已经在身后。

这一趟北境之行，终于真正有了开拔的样子。

检阅既毕，再无拖延的余地。

随着一声号角骤然响起，低沉悠长的声音划破晨空，也宣告这支队伍正式起程。

五千兵马，再加上粮草辎重、王府随从、夏家陪行车队，真正动起来时，声势远比旁人想象中还要浩大。

车轮滚过地面发出沉闷声响，马嘶声、军令声、兵甲摩擦声混成一片，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微微震动。

京城北门早已大开。

守城兵士肃立两侧，远处不少百姓听闻镇北王今日出京，天刚亮便赶来围看。昨夜他们看的还是一场皇家婚礼，今日眼前却已变成了真正的大军开拔，前后不过一夜，竟恍如隔世。

“这就走了？”

“可不是，听说圣命催得紧，连新婚都只给一晚上。”

“啧，这位镇北王也是个命苦的，娶了王妃第二天就奔边关……”

“命苦归命苦，你看这阵仗，可不是一般皇子能有的。”

“倒也是。五千兵马啊，这是真让他去镇北了。”

“听说夏家姑娘也一起走？”

“可不，刚成亲就随军北上，倒也真有几分将门气概。”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落入耳中。

李一正骑在队伍最前方，神情平静，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围观的人。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在京中那些模糊暧昧的身份都暂时被抛在身后了。什么不受宠的九皇子，什么朝堂里的边缘棋子，都要先让位于另一个更直接的称呼，镇北王。

而这个称呼，是要拿路和命去铺的。

城门越来越近。

门洞下阴影沉沉，像是一道界线，隔开京城的繁华与城外未知的风雪。

夏淑玲骑马跟在他身侧，披风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京城城墙高耸，门楼上的旗帜在晨光里微微翻卷，城内屋脊层叠，一片熟悉又渐渐远去的轮廓。

那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也是她母亲、她从小长大的府邸、她过去所有平稳岁月所在之处。

今日一出城门，再回来就不知是何时了。

夏弘则骑在另一侧，虽然也回头看了几眼，却很快把目光收回，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握缰绳的手还是比平时紧了些，显然心里并不如表面那么轻松。

赵氏没有跟到城外。

她只站在府门前送他们离开。

可不知为何，李一正却仿佛还能想象到那位岳母此刻站在府门口，目送长街尽头的背影一

点点消失的模样。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沉，手中缰绳也握得更稳了些。

号角又响了一次。

“出城，”

随着军令传下，最前方骑兵毫不停顿地穿过城门。

紧接着，是中军、王驾、辎重……

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如同一条黑色长河，从京城门下缓缓流淌而出，朝着北方延伸而去。

尘土开始扬起来了。

冬日官道本就干硬，数千人马齐行，没一会儿便卷起一片灰黄烟尘，远远望去，只见军旗在尘土上方猎猎招展，像一条永不停歇的线，笔直通向天边。

城门后的喧哗声渐渐淡去。

前路辽阔，却也寒冷。

没有人知道，这一趟去往北境，会在前方等着他们什么。

但所有人都明白，从踏出京城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大军渐行渐远。

身后的京城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一点点缩成了模糊的剪影。高耸城墙、重重屋脊、飞檐宫阙，都被晨雾和尘土揉成了一团遥远的影子，仿佛只要再走一段，就会彻底看不见了。

官道两旁是枯黄的荒草，风一吹便成片伏低。

前方是漫长的北路，车辙压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单调而连续的声音。马蹄、车轮、甲胄碰撞、军令传递……这一切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行军曲。

李一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京城，心里竟并没有太多留恋。

那里有他这辈子的出身，有皇城深宫，也有算计、冷眼和不得不小心应对的局。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一座新赐的宅院，一个刚成婚的妻子，一群愿意跟着他走的人，这些，反倒都已经离开了那座城，正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他慢慢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侧的夏淑玲。

她也正望着远去的京城，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昨日凤冠霞帔的新嫁娘，此刻已一身骑装，发丝束起，披风在风里轻轻扬动，眉眼间虽有些倦意，却依旧清冷坚定。

李一正忽然开口：“从今天起，我们有家了。”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夏淑玲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将那句话吹得像是更轻了些，却又清楚无比地落进她耳中。

家。

不是京城那座刚刚被甩在身后的侯府，也不是皇帝赐下的那处新宅院本身，而是他们这支正在北上的队伍，是并肩走在这条路上的彼此。

她看着李一正，忽然想起前几日他第一次站在空荡庭院里，说“以后这里就是家了”的样子；也想起昨夜红烛下，他抱着她说“不痛快可以直接说”的声音。

原来这个人心里，是真的把“家”当回事。

夏淑玲看了他一会儿，唇角终于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笑意不大，却像冬日天光下悄悄化开的一点暖意，把她原本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李一正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唇。

他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结果下一刻，夏淑玲忽然抬脚，轻轻碰了一下马镫。

不是踢人，也不是催促，只像一种带着点别扭的回应。

李一正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王妃这是做什么？”

夏淑玲侧过脸，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耳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王爷话太多了。”她淡淡道。

李一正：“……”

行，刚觉得她笑得温柔一点，转头就恢复了。

不过比起最初那种克制疏离，这样带着一点小脾气的模样，反倒显得更鲜活。

李一正不仅没恼，心情反而更好了些。

他扯了扯缰绳，让马速放缓半分，与她并肩走得更稳。

夏弘在后面看着前头两人，神情复杂得很。

他抿了抿唇，猛地一夹马腹，往前追了两步，故意插到两人之间一点的位置上。

“前头有岔路吗？”他硬邦邦地问了一句。

李一正侧头看他，哪会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唇角一勾，懒洋洋道：“没有。”

夏弘：“……”

他本来就是没话找话，被这么一堵，顿时更不痛快了。

可李一正偏偏还不肯放过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小舅子怕迷路？”

“你闭嘴。”夏弘黑着脸低声道。

夏淑玲在一旁听着，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神情顿时变成了无奈。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些？”她道。

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她弟弟。

偏偏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就像总能自然生出点火药味。

李一正见她开口，立刻十分配合：“王妃说得对。”

夏弘瞪他一眼，却也没再吭声。

这一去，山高路远。

可不知为何，连这条原本该显得艰难冷寂的北上之路，都仿佛因为身边多了人，而没有那么难走了。

李一正望着前方，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京城已经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