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路往北

赵谌心中有些惊讶，没有想到李纲所说的“极为重要的事情”竟然是这些不相干的事！他心想李纲定然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当下看着李纲，等待李纲继续说下去。

李纲沉默了片刻，道：“殿下，只是现在乃是乱世！殿下仁慈是好，可惜却有些仁慈太过了！之前在东宫的时候，您就应当杀死那个小三儿！刚才我说兵分两路，您根本不应该劝阻王将军！在乱世，这样的仁慈已经是妇人之仁！这样的仁慈会害了殿下的性命，而殿下一身关系大宋江山前途，这样的仁慈最终会危及我大宋江山社稷！”

“这……”赵谌这才明白李纲要说什么！

之前离开东宫的时候，王德就觉得赵谌做错了，现在李纲也觉得赵谌做错了！而且李纲觉得赵谌是屡次做错，所以才郑重其事的劝赵谌，让赵谌不要再有妇人之仁！

其实任何一个现代社会的青年来到古代，成为太子的身份，都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冷血起来！让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的青年去杀人，谁心中都会犹豫！让一个青年完全站在“太子”的身份上考虑问题，不去考虑别人的生死安危，那根本不可能。

“殿下，您要时刻牢记中兴大宋之事！为了中兴大宋，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可以抛弃！刚才我让王将军去引开金兵，别说是危险重重，就算是明着让他去送死，殿下也不应该阻拦，您也要答应！只有这样才能在乱世中活下去，才能中兴大宋！”李纲道。

“这个……”赵谌现在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李纲所说实在是匪夷所思，什么“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可以抛弃”，他现在是万万做不到的。

“如果是和平年月，我对殿下的所作所为只有夸赞，可惜现在乃是乱世，我只能批评殿下了，还望殿下不要嫌我唐突！”李纲道。

“李大人说哪里话来，我知道李大人忠义！而且，这一路之上我已经见识了李大人的智谋！虽然我暂时无法接受李大人的说法，但是我也知道李大人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好！我看不如这样，从今日起，李大人就是我的老师，我会尽量听从李大人的！”赵谌笑道。

这李纲乃是历史上出名的忠义人物，南宋中兴名臣之首！本来李纲长相普通，甚至显得有些未老先衰，赵谌不是很看得起他，可是和李纲走了这一路，虽然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但是赵谌对于李纲已经心服口服，所以他决定拜李纲为师！

“好！殿下放心，我定然会好好的教导于你！今天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教你！”李纲心情激荡，道。

“李大人请讲！”赵谌道。

“殿下关心王大人是好，但是却不应该表露太过！”李纲道。

“哦？”赵谌一愣。

“身为帝王，当喜怒不形于色！殿下若是太过关心一个人，敌人看到之后，就会利用这点来算计殿下！到了那个时候，那个人就是殿下的弱点所在！”李纲道。

李纲现在教导的乃是古代的帝王心术，本来这帝王心术乃是代代相传，一代皇帝教给下一代的皇帝，或者是皇宫中老资格的太监、宫女们教导，又或者是东宫太子的一些幕僚来教导！不管怎样，这帝王心术不应该出自于朝中大臣的口中！只是在李纲想来，赵谌乃是亡国太子，现在赵谌的身旁只有他一个人，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教导赵谌这些东西了，所以他便没有任何忌讳的说了出来！

李纲和赵谌呆了也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是这短短一天，他对于赵谌这个太子已经异常的满意！太子聪明睿智，这点从小三儿的身上就可以看出来！太子虽然只有十岁，但是言谈举止皆如同成人一样，乱世之中少年老成乃是好事！太子仁爱，这点远远胜过宋徽宗、宋钦宗！只是太子身上有明显的弱点，像是妇人之仁、喜怒形于色，这些在李纲看来都是极大的缺陷，必须改正！

赵谌一边听李纲说话一边轻轻点头，他觉得自己今天是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真正的开始学做一个“太子”了！

两人说了好一阵“帝王心术”之后，等到下面金兵的马蹄声渐渐的消失，李纲道：“殿下，我们这就离开这里吧！”

赵谌道：“我们去何处？”

李纲道：“我们去北方！”

赵谌一愣，道：“北方？”

金兵就是从北方杀过来的，北方最是危险，没有想到李纲竟然说去北方。

李纲已经看到了赵谌眼中的困惑，解释道：“殿下，其实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咱们肯定要去南方或者西方！南方是江南，西方是川陕，那里仍旧是我大宋的国土，仍旧有我大宋的军队驻扎，如果到了那些地方，我们就会安全起来！可是，一般人能够想到这点，女真的元帅难道想不到这点吗？所以女真人现在必然是往南、往西派出大军，追击我们！我们偏偏不如他们的意，我们往北走！他们是万万想不到我们往北走的！北方虽然危险，但是现在却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赵谌点了点头，明白了李纲的意思。

“孙子兵法说，‘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咱们现在就是按照兵法行事！”李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道。

当下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而去，赵谌心中对于李纲越发的佩服，这自不必多说。

大雪飘飞，下山比起上山更加的困难，一直到了半夜两人才来到了山下，之后两人冒着大雪往北方而去。

*** ***

他们往北走了一夜，天色将明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之中。

汴梁北方的很多地方都已经遭遇了金兵的洗劫，眼前这个小村庄也是如此！这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村民的尸体！这些村民死的非常的残酷，许多女子都是浑身赤裸躺在那里，她们的尸体早已经冻僵！有的小孩竟然被分成了几块，小孩的脸上满是痛苦、绝望！

到了此时此刻，赵谌再也忍受不住，他开始大口的呕吐起来！

李纲在他的身旁拍着他的背，叹息道：“我汉人遭遇这样的劫难，今后须得报仇雪恨！殿下，您是太子，现在两位陛下被鞑虏俘获，您就是大宋唯一的希望，您万万不可软弱！今天您在这里呕吐，从今以后也不可如此了！”

赵谌轻轻点头，道：“李大人放心，我定然会坚强起来的！”

因为呕吐，口中苦涩，因此他从地上抓起了一团雪，开始大口的咀嚼起来！接着把雪吐出来！如此数次之后，他才感觉好受了很多。

“我们要找点东西吃！”李纲道。

“这里还有东西吃吗？”赵谌道。

“定然是有东西吃的，金兵虽然洗劫了这里，但是这里好歹会有一点食物留下来的！殿下在这里候着，我去找找看！”李纲道。

“我们一起去找！”赵谌道。

当下两人从小村庄中找到一些已经发霉的馒头来，开始大口的吃起来！之后他们又从死人的身上剥下衣服来，他们把自己原本的华丽的衣服脱掉，换上了这些死人的衣服！现在他们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贵人”，而像是普通的百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殿下，这是上天对您的考验！经历了这许多的考验之后，您将会胜过大宋的历代君王，让我大宋得以中兴！”看着已经换上普通衣服的赵谌，李纲道。

赵谌点了点头！

其实他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一路上见到了这许多悲惨的景象，一路上一直在逃命，他的心情有些压抑！另外，前些天还在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现在竟然落魄到了这种地步！前些天还是锦衣玉食，现在却是吃着发霉的馒头、穿着死人的衣服，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幸好李纲一直在他的身旁，李纲一直在鼓励他，他这才不至于崩溃。

因为这里距离开封不是很远，所以他们不敢在这里停留，吃了东西、换上衣服之后，他们仍旧往北跋涉。

古代的道路异常的艰难，许多时候他们甚至找不到道路，因此他们行进的速度十分的缓慢。

赵谌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自己，他不是曾经东宫中的那个太子，他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十七岁的学生，现在他的身上满是灰尘，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他身上的衣服肮脏、破烂，他甚至拄着一根棍子往前走！现在他的形象简直是一个乞丐，李纲一直陪着他，现在李纲也是如此！别看李纲没有练过武功，李纲的身体极弱，但是李纲的意志之强让他异常惊讶，这一路走来，许多时候他都疲惫不堪了，但是李纲仍旧在咬牙往前！一代名臣果然是非同小可，赵谌现在对于自己的这个老师佩服到了极点！

按照历史记载，南宋初年，几乎是李纲一人力挽狂澜，之后才有岳飞、韩世忠等抗金名将出现。一路走来，赵谌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这个老师确实有这样的能力，无论是本身的才具还是精神力量，自己的这个老师都站在这个时代的巅峰。自己的父皇拥有这样的大臣不用，而是动用张邦昌、李邦彦等无数的奸臣，难怪北宋会被灭亡。

“殿下，明日就是靖康二年了！”这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中露宿的时候，李纲道。

“什么？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吗？”赵谌惊讶的道。

这一路行走，赵谌觉得自己的身体、精神都已经麻木，他甚至已经忘了日期，没有想到李纲对于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李纲点头道。

“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现在女真士兵已经不再追击我们了吧？”赵谌道。

“我们距离相州已经不远，大概明天我们就能到相州了！到了相州，我们就停下来！”李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