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红滩之上演空城，一线天中闻血音

夜色如墨，将红柳滩那片广袤的河谷彻底吞噬。

年富勒住马缰，站在山谷南侧的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自己亲手布下的“杰作”。

数千堆篝火，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蜿蜒盘踞在整个山谷之中，将半边天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巨大的军帐连绵成片，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战马的嘶鸣声和士兵们刻意放大的喧哗声，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副大军压境、枕戈待旦的逼真假象。

然而，只有年富和他身边的几名亲信知道，那上百顶军帐中，超过八成，都是空的。

那些喧哗的“士兵”，大部分是穿着军服的稻草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真正的五千健锐营精锐，早已化整为零，如鬼魅般潜伏在山谷两侧最隐蔽的峭壁之后，只留下了数百人，负责不断地添柴、擂鼓，维持着这盛大而又空洞的骗局。

“大人，巴图鲁的斥候，已经在三里外窥探了半个时辰了。”

一名副将低声禀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他会上钩吗？”

“他会的。”

年富的声音，异常笃定。

他看着那片喧闹的火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贾环在沙盘前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因为，这把火，不仅是烧给巴图鲁看的，更是烧给哈密卫看的。”

他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贾环这个计划的毒辣之处。

这漫山遍野的篝火，是一个巨大的、写满了“我已入瓮”四个大字的信号。

这个信号，会通过无数双眼睛，传到巴图鲁的耳中，也会传到他父亲年羹尧的耳中。

它会坚定巴图鲁“聚而歼之”的决心。

它也会麻痹年羹尧，让他相信，自己的“借刀杀人”之计，正在完美地进行。

而他年富，和他麾下这五千精兵，便是这出大戏中，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戏子。

距离红柳滩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沙丘背后。

准噶尔悍将巴图鲁，正通过一架从波斯商人手中高价购得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方那片璀璨的火光。

他那张被风沙刻满了印记的脸上，满是残忍而又轻蔑的笑容。

“大汗说，南朝的汉人，狡猾如狐。可我看来，却蠢笨如猪。”

巴图鲁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几名万户长，用蒙语不屑地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靠着一点偷袭的伎俩，守住了一座破镇子，便以为自己是军神了？竟敢将一万大军，大摇大摆地塞进红柳滩这个死地！他是生怕我找不到他吗？”

“将军神威！”

一名万户长立刻奉承道，“年羹尧那边派来的信使已经确认，那小子已经将他麾下所有的精锐，都带进了山谷。现在，他们就是瓮中的鳖，锅里的肉！”

“不急。”

巴图鲁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狡诈，“传令下去，全军下马，原地休整。让他们去烧，让他们去闹。等他们闹得精疲力尽，等天亮前，雾气最浓，人最困倦的时候，我们再给他们送上一份来自长生天的惊喜。”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汉人鲜血的甜美味道。

他决定，要将这场猎杀，变成一场最完美的、献给大汗的表演。

与此同时，在巴图鲁身后百里之外，那条名为“一线天”的、险恶的峡谷两侧，数百个黑色的幽灵，正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峭壁之上。

卫七将最后一块涂满了泥浆和草汁的伪装布盖在身上，整个人与身下的岩石，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身旁，刘同的“兴复会”成员和那些精选出来的老卒，也都各自找好了伏击位，拉开了弓，搭上了箭，将自己的呼吸，都调整到了最低。

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这里是黑风口的唯一出口，是巴图鲁撤退的必经之路。

刘同看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除了紧张，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蛰伏百年，他们这些前朝的遗民，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能将权谋、人心、兵法融为一体，敢于向这个庞大帝国挥刀的“主上”。

这一战，不仅是贾环的立威之战，更是他们“兴复会”，向新主献上的、第一份染血的投名状。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最冰冷的、等待猎物上门的杀意。

新安镇，望楼。

贾环与王景弘，正对坐于一盘棋局的两侧。

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贾提举这一手‘大飞角’，看似轻灵，实则暗藏杀机，真是让咱家，大开眼界啊。”

王景弘拈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肯落下，他那双眯起的眼睛，却瞟向了沙盘的方向，看似随意地问道，“红柳滩那边，火光冲天，想必，年副使已是胜券在握了吧？”

“公公说笑了。”

贾环落下一子，截断了白棋的一条大龙，语气平淡，“胜负之事，如这盘棋，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说得准呢？年副使年轻，勇则勇矣，却少了些沉稳。本官只怕他，贪功冒进，反而落入敌人的圈套。”

王景弘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冷笑。

装，你还给咱家装。

你那点心思，真以为能瞒得过圣上，瞒得过咱家？

他轻轻落下一子，笑道：“提举大人多虑了。年副使有您这般算无遗策的主帅在后方坐镇，便是猛虎，也给他添了一双天眼。咱家倒是觉得，此战，必胜。”

他故意将“必胜”二字，咬得极重。

贾环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棋盘。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只有棋子落下时，那清脆而又冰冷的“啪嗒”声。

这棋局，下的不仅是棋盘上的黑白，更是千里之外，那场用万千将士性命做赌注的生死豪赌。

当天边的第一丝鱼肚白亮起，当山谷中的雾气升腾到最浓郁的时刻。

巴图鲁和他麾下的三千铁骑，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从三个方向，向着红柳滩那片看似毫无防备的巨大营地，发动了最后的合围！

马蹄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刀锋在晨雾中闪烁着幽光。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最极致的、属于顶级猎手的冷静与肃杀。

然而，当他们如同利刃般插入营地的中心，砍倒那一排排“士兵”时，想象中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飞舞的，是漫天的稻草。

“中计了！”

巴图鲁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插着木棍的稻草人，和那些早已熄灭的篝火，那张自信满满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他被耍了！

被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南朝小子，用最古老、也最羞辱人的“空城计”，耍得团团转！

“撤！”

没有丝毫的犹豫，巴图鲁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知道，这片看似安全的山谷，此刻已经变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穿过黑风口，回到大漠之中！

三千铁骑，来时如潮，退时，更是如山崩海啸，卷起漫天烟尘，向着一线天的方向，仓皇逃窜。

年富站在高岗之上，看着敌人那狼狈的背影，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想下令追击，却又死死地记着贾环的命令——“你的任务，只是演戏。真正的杀戮，不在这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巴图鲁的大军，消失在黑风口的入口。

一线天峡谷。

当巴图鲁和他最精锐的五百名亲卫，作为前锋，刚刚冲入那条最狭窄的峡谷时，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升到了顶点。

这里太安静了。

静得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的单调回响。

他猛地一勒马缰，抬头，向着两侧高耸的峭壁望去。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峭壁之上，数百个黑色的幽灵，仿佛从岩石中长出来一般，缓缓地站起身。

他们手中那一张张拉成满月的强弓，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死亡的寒光。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手中没有弓，只有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铁胆。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巴图鲁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警示的怒吼。

然而，他只看到，那个铁塔般的汉子，手臂一振。

下一刻。

万籁俱寂。

只有数百支羽箭离弦时，那整齐划一的、如同死神拨动琴弦般的，致命绝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