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沙场宏图初展卷，天子遥闻第二春

朔风卷着黄沙，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年富勒住马缰，站在一处光秃秃的沙丘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看似毫无生机的戈壁。

他已经在这片荒原上奔波了整整六天。

若是从前，他眼中所见的，只会是单调的、令人绝望的枯黄。

可现在，他的目光，却在追寻着地表之下，那些被贾环称之为“龙脉”的、微不可查的地貌痕迹。

他手中握着一个黄铜制成的、被贾环称为“水平仪”的古怪物事，腰间挂着一个更为精巧的、永远指向北方的“司南罗盘”。

这些东西，连同贾环教给他的那些“观星定位”、“辨土寻水”的法子，在最初看来是何等的荒诞不经。

可当他真的顺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在地下三丈之处，挖出了湿润的沙土，并最终找到了一处甘甜的地下泉眼时，他心中的那份震撼，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这已非兵法，近乎妖术！

“副使大人！”

一名亲兵策马奔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找到了！就在前方十里，一处背风的洼地，我们又挖出了三口泉眼！水旺得很！”

年富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摊开手中的羊皮地图，用炭笔在上面重重地标下一个圈。

这已经是他们找到的第五个水源点！

这些点，如同一颗颗珍珠，被他用线条串联起来，恰好构成了一条通往大军前线的最短路径。

他知道，贾环那看似疯狂的“黄金走廊”计划，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被他踏扎实了。

大同总兵府，已被贾环临时改造成了宝钞提举司的前线指挥部。

当风尘仆仆的年富，将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水源勘探图”呈上时，贾环只是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说着，将年富的地图，覆盖在了另一张更为庞大、更为精细的沙盘之上。

那沙盘，竟是整个西北边陲的微缩地貌图。

“年副使，你找到的这五处泉眼，恰好与前朝《西陲水道注》中记载的‘疏勒古道’的五处驿站遗址，完全吻合。”

贾环的指尖，在沙盘上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古人诚不我欺。这说明，此地，不仅有水，而且在数百年前，曾经是一条可以供养数万人生存的繁荣商道。”

他抬起头，看着因震惊而说不出话的年富，眼中，燃烧着一种创造世界的、神明般的光芒。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建军屯，而是复兴。”

他从身边的盒子里，拿出第一面小小的、刻着“新安镇”三字的黑龙旗，稳稳地插在了年富找到的第一处水源点上。

“此地，便是我‘黄金走廊’的起点，新安镇。”

“我已传令，将从孙克功处查抄的所有不法之财，悉数充作‘兴业基金’。以此基金，吸引内地无地之流民、退役之老卒、以及因战乱而破产的商贾，前来此地安家。”

“凡来此者，授田三十亩，免税三年。建房者，宝钞司提供无息借贷。开商铺者，宝钞司补贴一半本金。凡有子女，皆可免费入我所设之学堂，习算学、格物之学。”

“兵士们，平日里轮班驻守，开垦军屯。战时，则为战兵。而这些流民、商贾，便是我们最稳固的后勤基地！他们所产之粮食，所制之皮甲，所贩之货物，将源源不断地，为前线大军输送血液！”

年富彻底呆住了。

他听着贾环那平静的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在督办军需？

这分明是在建国！

在一个小小的、荒无人烟的戈壁泉眼之上，建立起一个拥有独立经济、独立人口、甚至独立教育体系的，全新的城镇！

而这样的城镇，将沿着这条补给线，一个接一个地被建立起来！

这等手笔，这等魄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该有的范畴。

“你你这是要”

年富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沙哑。

就在此时，一名御林军亲兵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盖着抚远大将军帅印的火漆令箭。

“报！贾提举，抚远大将军八百里加急军令！”

年富的心猛地一沉。

贾环接过军令，拆开一看，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军令的内容，言辞严厉，措辞强硬。

年羹尧以主帅之名，严令贾环停止一切“与军需无关之杂务”，立刻将所有攻城重炮、神机火铳等重型军械，于一月之内，运抵前线哈密卫。

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看来，年大将军，等不及了。”

贾环将令箭随手丢在桌上，仿佛那只是废纸一张。

“贾提举！”

年富急了，“我父亲他他也是为战局着想。哈密卫乃我军前出之要冲，若不能尽快拿下，恐失战机啊！”

“战机？”

贾环冷笑一声，“没有稳固的后勤，没有足够的粮草，就算拿下了哈密卫，也守不住。那不是战机，那是陷阱。一个能将我大周数十万精锐，活活饿死、困死在西域的死亡陷阱。”

他看着年富焦急的脸，缓缓地道：“年副使，你觉得，这天下，谁说了算？”

年富一愣。

“是大将军，还是圣上？”

贾环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对身后的几名文吏道：“将我为‘新安镇’所做的规划模型，连同未来三年之财政收支预算表，以及那份《论西北军屯与商路结合之可持续发展方略》，立刻打包。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御览。”

他看着那小小的、精致的城镇模型，眼神深邃。

“我不会向年大将军解释。因为，我的主帅，从来都只有一位。”

紫禁城，养心殿。

皇帝正因为北方的旱情和南方士族对“国信券”的消极抵制而心烦意乱。

内阁和户部，每日呈上来的，都是雪片一般的哭穷奏折。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巨大的、由宝钞提举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楠木箱子，快步走了进来。

“哦？贾环那小子，又给朕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兴趣。

他早已习惯了贾环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奏章，没有请罪书。

而是一座栩栩如生、精巧绝伦的沙盘模型！

模型之上，有城池，有房屋，有农田，有水渠，甚至还有小得如同米粒一般的牛羊。

旁边，还附着几本厚厚的册子，上面用清晰的图表和数字，详细地分析着这个名为“新安镇”的城镇，将如何在三年之内，从一片荒漠，变成一个可以为国库贡献税收的聚宝盆。

皇帝怔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那小小的、用象牙雕刻而成的学堂模型。

他看着那份预算表上，每一笔银子的流向，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最终，都化为了田地里的产出、商路上的税收。

这

这哪里是军报？

这分明是一份开创一个新世界的蓝图！

他忽然明白了贾环的野心。

那小子，他不仅仅是要打赢一场仗。

他是要借着这场仗，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为自己，也为大周，再造一个江南！

一个不受任何士族门阀掣肘，所有土地、财富、人口，都将牢牢掌控在皇权手中的，全新的江南！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欣赏！

他将那些哭穷的奏折，一把扫落在地！

“看看！都来看看！”

他指着那座模型，对着身边目瞪口呆的内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道，“你们天天在朕面前哭穷，说国库空虚，说民生多艰！可看看朕的贾爱卿！他在做什么？”

“他，在给朕生钱！在给朕，开创一个全新的天下！”

皇帝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看着那座小小的“新安镇”模型，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十年后，整个西北，都变成遍地流金的富庶之地！

他猛地一拍龙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乾纲独断的语气，下达了谕旨。

“传朕旨意，晓谕抚远大将军年羹尧！”

“贾环在西北之一应事务，皆为朕之意志！军务、政务、财务，皆由其总揽节制！凡有掣肘、不尊号令者，许其先斩后奏！年羹尧只需负责阵前攻伐，其余，不得过问！”

“再传一道密旨给贾环！”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告诉他，朕的‘新安镇’，朕很喜欢。朕不仅要一个，朕要十个，一百个！”

“只是，朕的财神爷，也该当知道，这天下，只有一个主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殿外那广阔的天空，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补上了一句。

“你这把刀，太快了。朕也该为你，寻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刀鞘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