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借势风雷动，一语定乾坤

整个白桦林，寂静得能听见雪粉从树梢簌簌落下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端坐于马背之上的少年，等待着他对九五之尊的回应。

这个问题，是天子之问，是荣辱之关，是生死之门。

答得好，一步登天。

答得不好，万劫不复。

贾环缓缓滑下马鞍，将弓置于马背，上前三步，撩起衣袍，对着圣驾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草民贾环，回禀圣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落地，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草民不敢言‘想’。那一瞬之间，草民心中，唯有‘三害’当除。”

“三害？”

皇帝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是。”

贾环垂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得可怕，“第一害，为暗箭之害。其来无影，其心叵测，意在扰乱圣驾，其罪当诛。第二害，为疯彘之害。其势凶猛，其性狂暴，意在冲撞贵人，其行当灭。然，此二者，皆为‘形’上之害，尚有第三害，亦是最大之害，乃人心之害！”

他微微抬头，目光沉静如渊：“暗箭出，疯彘冲，则人心必乱。人心一乱，则阵型散，敌我不分，人人自危。届时，纵有再多勇士，亦会因彼此猜忌、各自为战，而将圣驾置于更大的危难之中。故而，草民以为，除此三害，当有先后、主次之分。”

水溶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知道，贾环要开始论述他那惊世骇俗的逻辑了！

贾环继续道：“若射暗箭之人，则草民需指认其人，是为‘讼’。两军阵前，岂能先行争讼？此举只会加剧混乱，令亲者痛，仇者快，乃是取乱之道，是为下策。”

“若射疯彘之兽，则一箭未必能毙其命。困兽之斗，其力更凶，一旦负伤反扑，伤及无辜，后果不堪设想。此为不计后果之勇，是为中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故而，草民斗胆，行上策。草民所射，非人，非兽，乃是‘势’！”

“势？”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正是！”

贾环朗声道，“那暗箭之人，其势在‘暗’；疯彘之兽，其势在‘冲’。二者皆为动，皆为凶。然，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草民见那枯枝悬于半空，其势在‘静’，在‘重’，是为不动之山，是为可借之力！草民一箭，非为杀伐，乃是‘借势’！”

“借山岳崩颓之势，以雷霆万钧之力，镇疯彘狂悖之冲！一击，则疯彘必倒，人心必定！人心一定，则阵型自稳。阵型一稳，那放暗箭之人，便如失水之鱼，无所遁形，其势自消！”

“草民斗胆，此非草民之功，乃是效法圣人‘以力借力，因势利导’之教诲。以最小之代价，平最大之祸乱，还圣驾以清宁。此，便是草民在那一瞬，心中所想，亦是所为！”

一番话说完，整个林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定城侯的次子，早已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竟从马背上直接摔了下来，昏死过去。

他身边的几个同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

他们此刻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凌的庶子。

而是一个能将杀局、人心、甚至天地之力都算计在内的

妖孽！

贾政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生所学的圣贤文章，在那句石破天惊的“借势”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水溶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狂热的激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贾环此人，胸中所藏，非是经纬，乃是乾坤！

许久，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朗声大笑，打破了死寂。

皇帝翻身下马，亲自走到贾环面前，那双威严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欢喜！

“好！好一个‘借势’！好一个‘以权制衡，以利驱人’！朕今日方知，我大周，竟有如此麒麟之才，藏于府邸之内！”

他伸手，亲自将贾环扶了起来。

“贾环听封！”

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洪亮，传遍了整个围场！

贾环再次跪下。

“草民在！”

“朕看你，虽年少，却心有乾坤，遇变不惊。虽居于深宅，却能洞察民生，胸怀天下。朕心甚慰！”

皇帝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布道：“朕，赐你‘紫宸殿行走’之衔，许你随时入宫，查阅六部卷宗，为朕分忧解弊！赐你‘尚方弓’一张，‘云麾骑尉’之职！另，将那头蠢猪，并那截断木，一并赐你，以彰你今日‘借势’之功！”

此封一出，满场皆惊！

“紫宸殿行走”，虽是虚衔，却意味着可以随时出入禁宫，面见天子！

这是何等的恩宠！

“查阅六部卷宗”，这更是将整个帝国的核心机密，向这个少年敞开了一道大门！

“尚方弓”，见弓如见朕，上可斩贪官，下可惩污吏！

“云麾骑尉”，虽只是个从五品的武职，但对于一个从未有过功名的少年来说，这已是一步登天！

贾政激动得老泪纵横，浑身颤抖，就要跪下谢恩。

而水溶，则满眼欣慰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贾环这条潜龙，已经真正地跃出了深渊，开始了他搅动天下风云的传奇。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的武勋子弟，声音陡然转冷：“至于今日之事，北静王，此事，就交给你去查。朕要知道，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鬼蜮伎俩！查清之后，不必报我，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臣，遵旨。”

水溶躬身领命，眼神如刀，扫向那些早已瘫软如泥的青年。

贾环捧着那张由御前侍卫递过来的、沉甸甸的雕花硬弓，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赢了。

赢得了天子的信赖，赢得了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实的一个台阶。

但他更知道，从今天起，他将不再只是王熙凤的眼中钉，而是成了无数权贵、无数既得利益者共同的敌人。

他抬头，迎着皇帝那深邃而又充满期待的目光，缓缓地，磕下了第三个头。

“臣，贾环，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穿过白桦林，回荡在西山之上，也宣告着，一个属于庶子的、波澜壮阔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