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天下无人不通明

“三年时间，就靠那么点人，彻底平定西南藩国，厉害呀。”

蔡毓荣叹道：“十数万兵，深入一两千万异族中作战，没有被绵绵不绝不服管教的异族拖累死，靠的就是银子和粮食。我朝平定北方如摧枯拉朽，却在攻下襄阳和南京后花了二十多年才平定富裕的南方，算上后来的三藩之乱，那是三十年。通常，打下南京和襄阳，南方诸省便可传檄而定，我朝遭遇逆民抵抗最多，一是因为剃发易服，二是因为没能提供南方人要的秩序。”

蔡琳道：“北方当时多年饥荒，瘟疫频繁，有个稳定的秩序，给口饭吃便能收买大部人心。哪怕旗人将京城百姓当狗一样撵出内城，将他们的地全圈了，他们也忍了，安心做佃户，做农奴。南方却是歌舞升平，日子不错，我们来是扰了他们的富贵清平，人家占据着天下粮仓，鱼米之乡，也不稀罕两口糙米饭，自然会激烈抵抗。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父亲是说，这一切都是伪明布下的一个局。”

蔡毓荣笑道：“那你说说，他们是如何布局的？”

“华商在海外早有根基，多了个靠山，生意做的更是顺畅，于是逐渐掌握了那些国家的大宗货物买卖。伪明指示他们收购粮食盐巴囤积，将粮价盐价炒高，诸国贵胄为了赚钱，和华商勾结，哪里会顾忌百姓死活。百姓没有饭吃，走投无路，被逼反，各国就动荡不安。贵胄们为了保住自家性命，自然要把那害人的事儿全推到华商身上，听说真腊港口屠杀数万华人，想必就是为此。”

“伪明趁各国内乱之时来攻安南，各国忙着处理民变，也就没有了合纵连横共同击贼的机会。伪明趁机吃下广南国，又将大批粮食运达占领区贩卖，粮价逐渐回落，伪明也因此收买了广南国民心。否则以安南人之顽劣，伪明断不可能靠着数万人维持住局面。听话的人有粮吃，投降的人有粮吃，举报不安分的人也有粮吃。”

“人一旦饿了，脸皮也就不值钱了。人一旦跪下过，再要站起来就很难了。贞洁烈妇才会誓死不从，卖过一回身子的那就半推半就。从辽到元征服中国用了多久？我朝才用了多久？下次再有外敌，恐怕汉人还会拍着巴掌鼓劲呢。范文程的小老婆被多铎睡了，还生了个便宜儿子，范文程头上顶着个绿帽子戴的别提多舒坦了。安南人自从脱离中国，打赢了汉人，也打赢了蒙古人，除了永乐帝时期被短暂征服过，膝盖弯的时候太少，需要用粮食敲碎他们的脊梁骨才好管理。”

“我们如何对待汉人的，伪明就如何对待安南人。他们确实反思了亡国之耻，而且反思的很深，并未因为痛恨我们而丧失理智。”

蔡琳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蔡毓荣追问道：“还有呢？”

“占领区富户囤积银两，银价走高，老百姓手里的铜板就不值钱了。伪明将粮食运来，将老百姓手里的铜板低价换走。既缺银也缺铜，那就只能以物换物，伪明手里的大米番薯玉米就是钱。安南百姓能卖什么？最后只能卖命。伪明炒高粮价，富户跟着囤粮，伪明却在价格最高的时候大量放粮，平稳物价，逼的富户只能跟着放粮，大笔的银子赔进去。富户囤积银两，市面缺少货币，伪明就在此时发行自己的货币，恐怕银币的量还很大，这么一来，富户又得血亏一笔。那些士族贵胄今后拿什么跟伪明斗？”

“金矿银矿铜矿造币厂全被伪明重兵把守，市面上不久之后都是明太祖和岳武穆的大头金银钱，华商趁机扩充势力，掌握诸国交易。钱袋子都被人揣进怀里了，脖子都被人掐住了，除了跪下磕头，还能如何？”

“伪明占领一地，就能平抑一地物价，就能立刻建立起自己的秩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归附的士族能得到紧缺货物的贩卖权，能听到内部口风避免财产损失，不归附的就被敲骨吸髓榨干积蓄，失去抵抗的力量。这才是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征服异族的奥秘。可怕呀，郑家果然是商贾之徒，将货殖之法运用的炉火纯青，这场仗早在五六年前就开始打了，只是我们后知后觉。”

蔡毓荣道：“那你觉得，皇上是郑克臧的对手吗？”蔡毓荣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又道：“我们原本是汉人呀，入了旗籍，那也是汉人，你说对不对？”

“父亲，你是要......”

“为父从前参了董卫国一本，弹劾他不听调度，御史蒋伊也参了一本，说他纵兵劫掠。呵，图海纵兵劫掠，皇上还夸奖他果决多谋呢，不能劫掠百姓的话，就图海带的那些个奴才兵能打赢察哈尔布尔尼？那又算个什么事，当兵送命原本就是图个富贵。于成龙于大青天，是董卫国一手提拔上江西总督的，知恩图报的很哪，立刻为董卫国疏辩。皇上怎么处置的，说你老子嫉妒董卫国军功，是诬陷，要下部议，削五级。要不是郑家打到缅甸，恐怕你老子脑袋都搬家了。幸好是上书房有人，否则我还不晓得呢。”

蔡毓荣越说越来气，将一盏茶喝完，又道：“对我汉军正白旗拉一打一，这手绝活儿可玩的真不错。拉拢我这个弹劾的人，没必要，拉拢那个被御史弹劾的才是雪中送炭。没想到董卫国这人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受不起天恩哪，没到半个月就翘辫子了。”

蔡琳低声道：“父亲可是因苏姨娘之事惴惴于心，才有......才有这等想法。”

蔡毓荣平吴三桂时，将他国色天香的美姬苏氏女霸占了过来，一直怕被清廷发现。苏氏和陈圆圆美貌齐名，被称为“八面观音”，让蔡毓荣顶着掉脑袋的风险收了做妾，蔡琳也因此甚为不满，唯恐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跟你明白说了吧，曲靖有明朝的暗桩，安南缅甸南掌却没藏下我们的暗桩。为父私藏苏氏之事已被明朝知晓，投书警示。这大清朝，就是个破烂筛子，天下无人不通明。吴三桂个什么东西，勒死永历帝的弑君之人，然而起兵时半壁江山顷刻异色，说明什么？比起吴三桂，老百姓更恨这大清朝。吴三桂死后，他的部下各自为战，被我们逐一击破，然而除了新建水师林兴珠，有谁投降了？全都战到最后一刻。昆明五华山还记得么？宫女丫鬟数百人全都自杀，无一人投降，大清国在她们眼里是什么？是吃人的炼狱。吴三桂的名望能和郑森比吗？他都能翻起大浪，何况郑氏。”

“那......我们是在伪明监视之下？”

“这四周都是恨我们入骨之人，你悬赏，你连坐，有用吗？老百姓会豁出性命保着那些暗桩。若明军攻云南，都不用他们动手，这四面青山就是我们葬身之处。为父想的很清楚了，云南有银矿，大清国最大的银矿，用这个做投名状，保我蔡家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