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牌

“世子，你......”陈绳武结结巴巴的念道：“我......你......”陈梦纬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眼睛瞪的滚圆，额上已有一层薄汗。

陈梦婉咯咯笑道：“别吓唬两位哥哥了。”她起身去扶陈绳武，说道：“他是活人，不是鬼魂，看看，有影子的。”

听到这话，二人才注意到，窗棂下透出暖黄色的夕阳，朱克臧脚下，确有一团真真切切的影子。陈绳武心神稍定，陈梦纬站了起来，缓缓靠近朱克臧，小声道：“世子......属下可否摸摸你的手？”

朱克臧笑道：“原本我的手是不给男人摸的，不过方才将陈守备吓到了，为表歉意，来吧。”他握住陈梦纬的右手，观察着陈梦纬的反应。

陈梦纬身上一哆嗦，然后安静下来，最后保住朱克臧嚎啕大哭道：“世子没死，东宁就有救了。”

朱克臧满意的看着两人的反应，他们与自己的死毫无关联尚且如此，何况心里本来就有鬼的那几人呢。

“我死过，是复活了。朱聪，朱明，朱智，朱柔，冯锡范，蔡添，弑君。”朱克臧冷冷道：“找二位来，便是商量反正之事。”

陈绳武虽对“复活”极为好奇，但此时也不方便询问，只跪下拜道：“是，世子但有吩咐，绳武愿效犬马之劳。”

陈梦纬也拜道：“虽没多少斤两，但世子说什么，梦纬照做便是。”

朱克臧道：“父王留给我的三千铁人军，祖父所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向来以一当五，所向披靡。统领沉诚，毛兴，心腹之人，可信之。”

陈绳武道：“当日世子被刺，毛兴，沉诚即被控制，如今冯锡范正搜罗罪名意欲加害二将，余部如今由刘国轩部将林升统管。”

“还在安平城西南军营吗？”

“是。”

朱克臧沉吟道：“如此，只能我亲自出马，夺回这支军队，虎符早被夺去，还好我这张脸，诸将都还识得。”

陈梦纬道：“世子不可亲身犯险，要去，我二人点算家丁随世子同去。”

朱克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老天爷让我活过来，难道就为了让我再死一次？你们若是跟去，必定打草惊蛇。父王临终前将陈文正公所属兵马都交给了刘国轩管辖，正如绳武所言，是有私心的，但先王是先王，我是我，我对文正公如何，二位自知。”

陈绳武低声道：“下官唐突之言，世子切莫放在心上。”

朱克臧将陈氏兄弟扶起，说道：“二位对我赤诚之心，天地可鉴，臣对君忠，君亦然。那些兵马久受文正公恩惠，又是新附，刘国轩虽是收买人心的好手，但尚未完全掌控，你们要做的，就是替我联络诸将，别说我还活着，除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只说冯锡范丧心病狂，竟想逼杀三小姐，刘国轩照旧不闻不问，陷三小姐于死地，要诸将去跟刘国轩求告，压一压冯锡范，保三小姐性命。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刘国轩也得思量思量，诸将会不会为了旧主叛新主？会不会投清？若刘国轩是明臣，总不能将人往鞑清那里逼，若刘国轩有意投虏......”朱克臧冷笑道：“失了近半的兵力，他这个降臣还值不值钱。”

陈梦婉看着丈夫脸上光影转动，眼神一时阴鸷，一时和煦，举手投足似乎变了个人，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少年，如今看上去竟有些久经沙场的沧桑。

“你们一个是文正公的侄子，一个是文正公的儿子，绳武还是兵部最高主官，那些人原本就是你的旧交，在和他们联络的过程中，你们得变成主心骨，将刘国轩的兵力从他身上撕下来。”

“可是安平城内都是刘国轩的兵马，按照世子的计策，双方人数也就打个平手。这安平城是红毛番建的，城基入地丈余，雉堞俱钉以铁，城上还有大炮二十尊，若要攻城几不可能，只能围城，旷日持久，那时婉儿的命保不住不说，便是粮饷也不易筹集。”陈梦纬灰心丧气道：“番人的城易守难攻，打哪里都有三面炮火齐轰，战兵不过白白送死。”

朱克臧嘴角微动，淡淡道：“岳父送了我一样东西，可抵十万精兵，二位放心，到时自有人替我们开城门。”

掌灯时分，陈梦婉将窗户前的竹帘放下，这才点上蜡烛，几人将计划细节一一商定，又吃了饭，陈氏兄弟这才离去。

待到厢房内只剩下两人，陈梦婉问道：“父亲留给你的到底是什么呀？”

朱克臧笑了笑，从脖子上取下一块小小的金牌递给她，正面是一只仙鹤，背面是比蚂蚁还小的正楷字。陈梦婉取来一支西洋放大镜，对着如豆的烛光细细查看起来，这才发现刻的是文天祥的《正气歌》，她托着腮帮子，疑惑道：“这么一面金牌，便能抵上十万精兵？”

朱克臧点点头，看着她剪影一般的清秀侧脸，烛影摇曳，流动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朱克臧的心怦怦直跳，不禁道：“我也藏了十万精兵，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陈梦婉虽不知朱克臧话里的意思，但被他灼热的目光盯着，也猜到了七八分，脸色绯红，嗔怒道：“身子好了些便开始乱七八糟的讲话。”

朱克臧又靠近了一些，两人相隔不过咫尺，他凑近陈梦婉的耳朵道：“那去做些乱七八糟的事好不好呀？”

陈梦婉心乱如麻，不知为何丈夫死里逃生之后活像变了个人似的，说出来的话总让她面红耳赤，心里像藏了一面小鼓般咚咚咚咚的狂跳，就像现在，耳朵酥麻麻的，身子软绵绵的，几乎要坐不稳。她低下头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瓮声瓮气道：“不行，你还没好呢，而且大夫说忌......忌那个。”

“哪个？”朱克臧坏笑道：“你的脸是胭脂擦多了么，那么红呀，为夫给你抹掉些。”接着，便是小雨点般的吻在她的脸颊，额头，脖颈，耳根落下。

陈梦婉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滑进了朱克臧怀里，朱克臧笑嘻嘻抱起她道：“试试身体好了没，也试试新家伙。”

这些天，朱克臧全身的骨节都在生长，被打断的腿骨臂骨，被砸塌的颅骨，都变得更加粗壮，甚至连那家伙都雄伟了不少。

陈梦婉怕人听到动静，咬紧牙关，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秀眉紧蹙，泪水溢出，朱克臧瞧着又是有趣又是爱怜，便将自己的肩膀挪过去，说道：“咬我。”

第二日清早，朱克臧醒来，见陈梦婉早已梳妆好，正望着他发呆。他迷迷糊糊的咕噜道：“想什么呀？”

陈梦婉满脸担忧道：“我们的孩儿脑袋上会不会留一个坑呀？”说完她便捂着脸埋怨起来，“都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