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箭在弦上

“王爷，前往各岛募集借款的官员俱已回归，五船遇飓风沉水，死者半，约损失银钱物资三十二万两。其他募资，到达东宁的点算下来约合白银九百三十六万两，吕宋岛数十万华人募资三百一十二万两，田川大人和在日华人募资三百九十万两，其他如爪哇，真腊，占城，安南，暹罗华人募资二百六十六万两。随船赴东宁参战的华人子弟有八千余人。”

朱克臧听了户部尚书李德的汇报，不禁感慨万分，海外华人，纵是在外九死一生，可终究心系中华，无论是推翻满清还是抗日，都是毁家纾难鼎力相助，甚至连命都搭进来。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就有二十多人是海外华侨。如今只不过是偏隅之残明，胜算极小，华人却在此时奋不顾身前来力保，赤子之心，昭然日月。

朱克臧吩咐道：“这八千人，要妥善安置，将之前几个逆贼的府邸，附近的真武大帝庙，岳王庙，关帝庙，东岳大帝庙，文庙，都打扫一下给他们住，再让官员富户让些院落出来，等扩建的军营完工，安排他们先搬进去。”

正和李德说着话，门外一人喊道：“王爷，末将来复命了。”

来人是沉诚，他后面跟着的壮汉，便是朱克臧的族叔田川孙左卫门。

田川孙左卫门拜道：“殿下，田川孙左卫门奉父命，前来效力。”

朱克臧连忙扶起他道：“叔叔快请起，侄儿怎能受此大礼。”他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族叔，虽是明人的打扮，但举手投足颇有东瀛武士之风，相貌堂堂，身材颇为壮硕，若是穿上盔甲，定是山一般伟岸。

田川孙左卫门这才起身，说道：“殿下是延平王，孙左卫门是庶民，理当如此。”

朱克臧看着一脸严肃的田川孙左卫门，振奋道：“有叔叔相助，定能一举击败鞑虏。”

沉诚道：“原本末将还邀请舜水先生前来，不过他身患重病，无法启程，只将一生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千金相赠。”

朱克臧问道：“朱舜水......先生？”这人出名是因为日本明治维新人士的推崇，日本兵侵华时，打到朱舜水老家浙江余姚，看到朱家祠堂又毕恭毕敬退了出来，可见其在日影响力绝非一般。

“是啊。舜水先生闻听王爷意欲重振大明，深感欣慰，不顾病体，奋起大喊：'起看汉家天子气，横刀大海夜漫漫！'连连大笑，又说：'如今不是夜漫漫了。'之后便将多年积蓄倾囊相赠，只说自己命不久矣，身死之后，惟愿王爷光复绍兴府，将其灵柩迁至故土安葬。”

朱克臧猛地转身，坐回主位，大声说道：“克臧不才，受国人恩惠实多，无以为报，唯死战而已，诸位须知此意，但有投虏畏战者，杀无赦。”

众人诺然，朱克臧一个个面孔看过去，心道：“那被台风吹没的三十二万两，是真的没了，还是被人吞了？朝堂济济，又有多少人是清廷暗桩？”

十月二十七日夜，长风呼啸而过，在安平城打着旋儿，吹着哨子，高大的热带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将这凉爽的海风筛过，再稀碎的投入人间。

明月如洗，将光影中颤动的延平王府镀上了一层银色，朱克臧的衣裳被风鼓成帆的模样，呼呼的响着。他把玩着革带上坠着的牙牌，等待着。又有两人附逆了，副将刘秉忠，总镇李瑞。

二更时分，王城大街尽头处终于传来了厮杀声，这声音越来越刺耳，越来越近。

“鱼儿上钩了。”朱克臧转身朝节堂走去，延平王府各处升起灯笼火把，耀亮了黑暗的夜天。

安平城被刘国轩，傅为霖等人轻易攻破，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延平王府外，撞开了王府北门。

刘国轩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和老谋深算，被褫夺权力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令他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的押上了全部身家，当他攻入延平王府时，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

“王府仪卫不过两百，值守的铁人军不过一百，其他正从军营赶来，可是太晚了，等他们到时，主子已在我手里了。”刘国轩看到近在咫尺，坐在节堂正中的朱克臧，得意的想着，“平海第一功是我的。”

朱克臧看着刘国轩志得意满的样子，冷哼了一声，问道：“你们是要反？”

刘国轩叫道：“是！为免大伙儿被你拖累，为你陪葬，某只能反。”

朱克臧笑问道：“孤的头颅值多少钱？倒是好奇，刘将军能告知吗？”

刘国轩哈哈大笑道：“大者公侯，小者提镇，文职布按随补。延平王不必担心，皇上不要你的头，只要你的人，延平王若降，即刻便可封公爵。”

这些话提醒了参与谋逆的众人，他们咧着嘴，想象着不久之后的荣华富贵，纷纷露出了笑意。傅为霖看着面前稀薄的几排士兵，摸了摸鼻子，一脸惋惜的劝道：“诸位，安平城已在我们手里了，你们区区一二百人，怎敌得过五千大兵？随我擒了逆贼郑克臧，将来报功，少不得你们一份。”

朱克臧大声道：“逆贼？孤几时对清称臣过？何来的逆？孤并非清国子民，何来的贼？诸将士听着，刘国轩傅为霖是要投虏，尔等若还有汉人之心，即时反正，孤既往不咎，若一心卖国求荣，孤也只有明正典刑。”

朱克臧话音未落，傅为霖便喊道：“将士们，咱们区区几万人，如何打得过百万清军？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为这注定灭亡的残明陪葬。他朱家天命告终，偌大的江山被区区几万满洲兵夺了，郑成功，李定国，哪个不是国士无双的名将，衡阳之战，厦门之战，哪次不是几乎翻盘，三藩之乱，大半江山都被汉人掌控，最后又如何？又如何？天要亡明，人力岂能逆之？”

“胡虏无百年之运，崖山海战到魏国公入大都，不过七十多年。你又怎知最后胜负在谁？”朱克臧吼出了这句话，心里却很没有底气，为防傅为霖动摇军心，他不再拖延时间，直接打出了第一枪。

做戏做真，朱克臧将铁人军大部支去了澎湖，安平城内，铁人军军营留了两百人，军械局留了一百人，王府内当值的铁人军略微增加，算上仪卫，不过三百五十人，就是这点人，要坚持到澎湖的铁人军回来。不过此前朱克臧以改装火绳枪为理由，将叛军的火器收回，武器上占了些便宜。

安平城被攻破，城内的清廷细作一定会趁乱出城，将消息带给姚仪，叛军也会急着将消息带出，催促清军出战，以免澎湖守军回攻，功亏一篑。姚仪得到双方消息，就会深信不疑，逼施琅带领水师出战。

除了清廷和叛军，朱克臧的传令官也在此时赶赴澎湖传递消息，通知铁人军回城讨逆。

三方均是箭在弦上，争分夺秒，阴谋阳谋一触即发，就等老天爷当裁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