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甄别

武汉市郊的军用机场。

一架DC-3运输机降落在跑道上，几辆国军的吉普车飞快的开上停机坪，为首的一辆车上坐着国民革命军新编第200师师部的邓参谋。

姜维和几个苏联教官一起下了飞机，乘着邓参谋安排的车辆前往驻地。武汉这个时候的气温已经接近零度，但对于这群从列宁格勒回来的乘客来说，却感觉格外的温暖。

邓参谋告诉姜维，第200师的整训地点定在了湖南湘潭，这次扩编的规模很大，原来装甲兵团的老兵只够凑个零头。军事委员会已经授予了杜聿明一项特权，只要是属于现在武汉第九战区部队的士兵，他们都有权抽调进第200师。这半个多月200师的军官没干别的，跟抓壮丁似的满武汉的搜罗兵源，姜维的599团第一营可得抓点紧，不然恐怕就没什么挑选余地了。

姜维笑了笑，信心满满的表示自己自从上次和杨杰次长通话过后，就已经做出了安排，相信不会落后于人。邓参谋一愣，随即大笑着夸奖姜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尤其爱“走后门”。

到达驻地后，勤务兵顺子早早地等在营房的门口，将一份名单交给了姜维，姜维简单翻阅了一遍，目光停在吴大龙的名字上。

姜维：“这是以前战车兵团的那个吴大龙吗？”

顺子：“应该是。”

姜维：“那怎么还需要调令？”

顺子：“不光要调令，还有点别的麻烦。”

姜维：“嗯？”

…………

第九战区军法委员会临时监狱审讯室中。

吴大龙抬起头，白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宪兵中尉。

吴大龙：“谁他娘的告诉你老子是逃兵的？”

宪兵中尉不耐烦的说：“你啊，别跟我演戏，瞎耽误工夫，赶紧认罪吧。”

吴大龙生气的一拍桌子，骂道：“认你奶奶的罪！老子在上海，在南京和鬼子真刀真枪的拼了几个月命，脑袋都差点被鬼子砍下来，你说我是逃兵？我看你们这些躲在后方的大爷才他娘是逃兵。”

宪兵中尉瞪着眼睛站了起来，猛地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面上一拍。

宪兵中尉：“吴大龙，你别蹬鼻子上脸！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随即卫兵打开了审讯室的铁门，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宪兵中尉连忙站起身，客气的打招呼：

“孙科长，你怎么来了？”

这个孙科长没有答话，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拉起墙边的椅子，摆在宪兵中尉的旁边慢慢坐下，宪兵中尉也马上跟着坐回到座位上。

孙科长：“不好意思，吴大龙少尉，之前出了点误会。我已经确认过了，你不是逃兵。”

宪兵中尉一愣，刚要转头跟孙科长说话，被他抬手拦住。

吴大龙：“知道是误会就好，麻烦你们帮我联系一下装甲兵团，我想早点归队。”

孙科长：这个嘛，先别急。我想请你再讲一讲，被日军俘虏又逃出来的那段过程。

吴大龙一愣，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坐在他眼前的这个孙科长，虽然表面看起来和颜悦色，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有着一股子杀气。吴大龙被孙科长笑眯眯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坐姿。

吴大龙：“这些我都跟他讲过啊！“

边说边指了指宪兵中尉手上的笔记本，“那本儿上都记着呢。”

孙科长：“他的这个记录不够详细，所以我还是想听你亲自再给我讲一讲，你好好地回忆，慢慢的讲，尽量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吴大龙知道，对方虽然说话客气，但所提的要求是不容拒绝的，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吴大龙现在突然想给这句话续上个后半句，那就是能吃人的狗会笑……

但是不论吴大龙有多大的抵触情绪，还是开始把他如何指挥战车突袭日军的索敌分队，又如何遭遇对方战车的伏击最终被俘，后来又激怒了鬼子的战车车长，多亏一个老乡绅的牺牲才逃脱被枪杀的噩运这一系列经历尽量详细的复述了一遍。

孙科长一边听，一边不时的记录着，待吴大龙说完，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吴大龙：“说了这么多，给口水喝呗。”

宪兵中尉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桌前，给他倒了杯水，吴大龙仰起脖子一下子就全都灌进肚子里，把杯子还给宪兵中尉后，却没有马上松手。

吴大龙：“再给根儿烟抽呗。”

宪兵中尉转头看向孙科长，孙科长点了点头。

吴大龙深深地吸了一口叼在嘴上的烟，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孙科长：“你逃离南京后，就一路奔武汉来了？”

吴大龙一边抽烟，一边歪头回忆着：

“先到芜湖……铜陵……九江……有时候跟逃难的人一路，有时候搭一段运伤兵的火车，都快成要饭的了。后来遇上开往徐州的部队，才知道国府撤到武汉了，就奔这儿来了”

孙科长：“来干嘛？”

吴大龙：“找装甲兵团归队，打鬼子啊！”

孙科长：“你没想过回老家吗？”

吴大龙：“老子是军人！只要活着就要上阵杀敌！再说，老家早他妈让鬼子炸没了……”

孙科长：“所以，你现在无牵无挂了，是不是？”

吴大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心怀家仇国恨，一心想要重新上阵杀敌，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狗屁科长，竟然敢用如此不敬的口吻来评价自己丧失亲人的痛苦。

满腔怒火的吴大龙站起身，冲向孙科长，被手疾眼快的宪兵中尉抢先冲到跟前挡住，他不甘心的嚷着：

“你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别他娘的老跟我弯弯绕，有话直说，老子不怕你！”

“无牵无挂？！我牵挂的多了，南京城里的老百姓，军团里走失的受伤的战友，都在我心里呢！”吴大龙拍着心脏的位置

“更不要说战死的……”吴大龙仿佛一下子陷入了自己的记忆里，小五、四爷，以及……一张张熟悉的脸

门外的卫兵听见争吵声，打开铁门冲了进来，帮助宪兵中尉一起把吴大龙按回到椅子上，吴大龙使出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开，他双手握拳压在桌面上，腰杆挺得笔直。泛着血丝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对面的孙科长。

时间慢慢的流动，吴大龙和孙科长就保持着对峙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

吴大龙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双手紧握的拳头，身体也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身后的卫兵看了一眼对面的孙科长，然后也慢慢的放开了压在吴大龙肩上的双手。

孙科长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对面的吴大龙，皮笑肉不笑的撇了撇嘴。

孙科长：“行吧，今天咱就聊到这儿。走了。”站起身，手捋着桌沿，向门口走去。

吴大龙低声说道：“既然已经知道我不是逃兵，为什么还不让我回装甲兵团？我要回我的兵团去！”

孙科长走到了铁门边，一只脚踏在门外，手扶着门把手，转回头看着吴大龙，意味深长的轻声说道：

“哦，忘了告诉你了，国民革命军装甲兵团这个番号，已经撤销了。所以，你在这儿好好多休息几天，再考虑考虑，还有没有什么忘了交代的。”说完，反手关上了审讯室的房门离开了。审讯室陷入了寂静。

吴大龙一愣，浑身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番号撤销了？”

宪兵中尉见吴大龙不太会再有什么激烈的行为，跟卫兵交代了几句，也离开了审讯室，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孙科长。

宪兵中尉：“孙科长，这个吴大龙怎么处置？”

孙科长：“不好办啊。”

宪兵中尉：“那他到底是不是逃兵？”

孙科长：“你傻啊？他要是逃兵，不往没人认识的地方跑，跑回武汉来干吗？”

宪兵中尉：“那您的意思是？”

孙科长：“我当然希望他是精忠报国一心杀敌的勇士，但他的这段被俘经历……万一要是已经投了敌而我们没有甄别出来，这个责任你我承担的起吗？”

宪兵中尉恍然大悟，“啊，多亏您考虑的周全，不然我这罪过可大了去了。”

孙科长：“再审审吧，除非能找到确凿的证明，不然最稳妥的处置方式，还是得……”

说着，孙科长用手比划了一个手枪射击的手势，宪兵中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