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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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走到门口依稀听见杨迁催促马车的声音，回头看看杨钰，“看来是真有急事。”算是对杨钰敷衍的答案有了一个答复。

只是天色已经不早了，福伯便招呼杨钰用饭。这原本是要招待杨迁和杨晏的，所以饭菜比较多。杨钰就让福伯把家里的人都叫来，柳儿和芸姨母女、前些日子刚刚留下的秦娟和她的两个儿女、还有自己的两个随从，共七个人加上福伯和自己还占不满这偌大的院子。

杨钰本来想要全部围在一起吃饭，只是这建议却被福伯拒绝了。福伯叫了三九和惜时两个从后院又找来一张桌子，摆在杨钰下首，然后小心的捡了几个杨钰平时不喜欢吃的菜。之后排成一排向杨钰行礼，感谢。这还不算完，最后所有人都是站着吃完这顿饭的。

整个过程中杨钰都是木着脸端坐在主位上，说实话杨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自在。自他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基本都是一个人用饭，这次临时起意却令他后悔不迭。他还是小看了这时代大家族里的礼法严谨程度，每一个环节都有相对应的礼数，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打破的。

天黑之后，路就不好走了，这个时代的路有好的。不过那大多是在城里当做官府的脸面，至于这小地方大都是靠着当地人自己修缮了，不过这地方贫苦除了杨钰家业没什么大户，所以这路况就可想而知了。

福伯想要直接将杨钰送回岭上草庐，不过被杨钰强行拒绝了，这天黑之后道路可不适合福伯这样的老人行走。

三九打着灯笼在前引路，杨钰和惜时在后面慢慢走着。

夜色很好，凭空让杨钰想起了撩人这个词。天是很晴朗的，洒满了点点的星星。出了村子走了几步，就看到整个村子融入夜色的背景里，几点的灯火飘在村子里，慢慢的融入天边的群星中。

些许的风慢慢拂过杨钰的脸庞，痒痒的，这感觉让杨钰想起了前世的一首歌。也是这样慢慢勾出心底的欲望，不过这世界大概是容不下这种带点颜色的歌曲，也不对青楼游舫之地怕是很欢迎这种曲子吧。

一条不大的沟，给了杨钰一个走路时不要跑神的教训。身子趔趄了一下，幸好跟着的惜时没有跑神，“公子小心”，这公子是三九和惜时对杨钰的称呼，不同于福伯一家人是杨钰家仆，这两个人只是福伯雇来的。

“没事，走神了罢了。”

三九赶紧从前面回来不敢再多离杨钰一步，“三九你走快一点，这么近我如何走。”

三九听了只是稍稍的往前挪了一点，三个人依旧还是靠在一块，这路走的就更慢了。

“你们，算了。”

就这样往前又走了一会，“你们来了这么久了，也不太知道你们的事，惜时和三九是一个地方的人吗？”

“不是，”最先开口的是走在前面的三九，“我是京城里面的人，惜时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这村里的，”惜时木木的声音传了来。

“那你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里？家早就没了，就剩下我一个混口饭吃。”三九的声音低了下来，听三九的话说本来他家里在城外还有几亩地，只不过遇上了年岁不好的时候。欠了税，只好找当地人家借贷救急。不过这年岁总是不那么顺当，一来二去就将家当全折在里面。家里地归了大户，家里的人也早被自家那个穷疯了的父亲卖光了。三九的父亲那个珍视土地超过生命的老人也在地被收走的那天跳了河，三九卖了自家那所破宅院算是给老人送了终。不过他自己也成了城里无数浪荡汉里的一个，不过算他运气不错在完全成了城里一害之前被人介绍给了福伯。

这故事不是杨钰想听到的那种，这原本就是杨钰随口一问，就像前世和朋友喝大之后顺口闲聊一样。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挣钱养家的故事，这故事虽苦可也温馨，却看到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汉子。

三九的话说完了，只是却没人接下去。单这三个人的脚步声却是无法挡着这原野里的寂静，灯笼里的光透过外层的纸已经变得枯黄。这光在三九的脸上晃悠，可杨钰却看不清三九脸上的表情。悲伤、哀痛........一个个足够让人为三九的人生标注的词跳跃在杨钰脑中，他应该是悲伤的吧，杨钰想。

“哈哈，一点过去的破事，让公子和惜时听了不痛快。现在公子和福伯对我好的很，我可打算过了年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惜时也不小了吧，要不要也让我帮你找一个。”略带暧昧的话题成功的驱散了刚才气氛中隐隐的悲凉。

惜时有些木讷，完全无法应付三九的调笑。只能生生的打住话头，将自己家里的事一样一样讲出来。

惜时本来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只是福伯将他雇来后改的，也算是给杨钰个提醒。不过这重用意杨钰知道今天知道惜时改过名才知道，白费了福伯的一片苦心。

这惜时的父母是杨钰家的雇农，靠着地里的劳作养活一家人。地贫人稠，除了税赋和交给杨钰的地租一年剩下的也就勉强糊口了，一家就这样过着这年月农人的日子。惜时的大哥二哥和人往京里去了几次，见了些世面回来商量着要送惜时读书。村里私塾只能让人认上几个字，不过即使这样一年的束脩对这家人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最终这惜时还是在村塾里读了几年书，不过这机会是惜时大哥和二哥挨着父母的打为惜时挣来的。

读了书算是有了些上进的门路，本来惜时应该会被家里人找些门路送到京里去做个学徒。不过这时候福伯要给杨钰找个书童的消息传了出来，然后便很快的传遍了周围的村子。但这第一条识字就将这村里九成的人拦下了，不过外村里的识字的孩童还是不断的赶来。不过惜时的父亲带着他的大哥二哥硬生生的将这些人拦在了村外，架自然是没少打。

听惜时说最后村口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拦不住的时候。惜时的父亲把自家养的猪在村子里宰了，请村里的人吃了一顿猪肉饭，然后全村出动算是将外村的人彻底的拦了下来。惜时是自己去见的福伯，当时惜时的父亲和大哥二哥正在村头和外村的人打架。

惜时念叨自己家人的时候，语气很是活泼。他在算着自己每月的月钱几时能帮家里盖座砖瓦房，几时能帮大哥二哥凑够迎亲下聘的礼金。然后就听见这少年糯糯的声音询问能不能跟着自己学字，这便是这少年为家人和自己规划的幸福。

三人的氛围随着惜时的话变得越加轻快了，话题随着轻松的氛围变得开始不着调起来，最终却是跟着三九的调侃转到了杨钰的身上来了。

“公子，我们不是........”三九发现自己失言整个人都变得怯弱起来，惜时也跟着三九的话缩了缩脖子。

“不妨事，既然你们想知道和你们说说也没事，不过不要让福伯知道了。”两人连连应是，不过两人的神色明显兴奋起来了，无论什么时候上层人的八卦都是人们最好的谈资。

杨钰就开始讲了，讲这小郎不受父亲喜爱的小时候、讲杨母对这小郎的细心爱护、讲杨母重病时这小郎的惊慌失措、讲杨母病逝时这小郎如若天崩的悲伤、讲这小郎面对杨家人薄情的绝望、讲这小郎这里守孝三年的苦熬，讲这小郎诞生以来的种种。

上岭时略慢，刚好够杨钰将这小郎的一切讲完。只是无法和你们讲我的另一段人生，杨钰在心里暗想。

“公子......，公子真是受苦了！”三九听完，只能说出这一句，至于惜时早就哽咽不能语了。

杨氏嫡子，高门贵姓，再苦能苦到哪里去。

“好了，好了。我到不觉得苦。惜时别哭了，这人生本就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

回到草庐，杨钰倒是没有立即睡下。惜时年岁小早就熬不住困睡去了，只剩下杨钰和三九围着灯笼聊天。三九讲些自己在京城里浪荡时听来的闲话，杨钰顺着话头时时表现些大家子弟不识世事的惊讶。三九讲这些时整个人眉飞色舞，完全不见家破人亡的悲伤。

看着三九讲到激动时晃动的双手，杨钰感到三九这个名字渐渐立体了起来。不再仅是福伯告诉自己的那个干巴巴的符号，而是一个有喜怒哀乐有自己人生经历的人，惜时也成了一个拥有简单但现实理想的年轻人。至于自己呢，希望不再仅是杨公子这样一个符号。

“公子今天很高兴吧。”临睡前三九问自己.。

“怎么？”

“公子今天说了很多话，平时公子对我们也很好，不过很少和我们说这么多话......”

杨钰想起来杨迁、杨晏，还有路上的那一番话，眯起了眼。

“我今天确实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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