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见三户（下）

李长青还是一样，不等他跪实就把人扶了起来。

告知老木收拾好东西到城门口等他后，李长青便让陈光年带他到下一户。

窝棚门框用柳条和泥巴糊成，上挂着块破麻布，墙角老妇人身上盖着张旧毯子。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门外用三块石头搭灶烧水，起身时右腿拖在地上，膝盖以下使不上力。

“这就是余汉。”陈光年说。

余汉回过头，对方约莫二十出头，脸瘦得颧骨凸出，时不时还捂着嘴咳嗽。

他吃力地站直身子，向李长青抱了个拳，动作生涩，像是临时学的。

“东家。”他才叫了一声，又咳得厉害。

“光年说你做过地师，本事咋样？”李长青直截了当。

“学过三年堪舆，会看水脉、辨土石。”

李长青又看了眼他的腿：“这伤还能治么？”

余汉的脸色僵了一瞬，以为李长青会因此介意，赶忙开口解释。

“这腿是那日匪村被劫时意外跌落所致，大夫说落了病根，走路慢，但不耽误手里的活。”

他说话时的语气有气无力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气般。

李长青看了眼窝棚外的老妇人：“你母亲？”

“是，我爹走得早，就剩我跟老娘。”

李长青从怀里摸出张屠户给的那包卤味，掰了一半递过去。

余汉愣了一瞬，双手接住，没吃，转身进去先递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颤巍巍地撕了一小块，塞回他手里。

李长青看着他做完这些，才开口：“可愿跟我去三青村？管吃管住，有活计也会给你工钱。”

“我娘……”

“跟着一块，就是可能要跟别人挤挤，你别嫌弃就行。”

闻言，余汉彻底放下心里的顾虑，又听到李长青后半句话后连连摆手：

“东家别这么说。”

“余某家中田地、生计尽失，若非东家愿意接济，老母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个问题。”

话落，余汉再次对着李长青深深一礼。

李长青将其扶起：“正午前在城门口等我。”

离开余汉所在之后，二人在窝棚里寻了一圈都没找到沈石。

还是在陈光年靠着人缘一番询问后才知晓——沈石到牙行做力工去了。

在去往牙行的路上，李长青与陈光年闲聊着。

“

真没想到你能找到沈石。”

听着李长青那像是在说陌生人的语气，陈光年诧异：“李兄认识他？”

李长青点点头。

“杏花村遭劫那晚，是沈石带着箭伤翻山越岭跑到三青村来报信。”

李长青看着陈光年。

“要不是他，我不会提前知道匪村围了杏花村。”

“若我晚去一步，刘蛮子那伙人可能就已经得手，用我娘的性命来威胁我。”

“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陈光年神色一凛，也接着说起了他选择沈石的原因：

“城西流民里当过猎户的人不少，但我之所以选择沈石，不止是因为他有本事。”

“那还是因为什么？”李长青挑眉问道。

“据我打听到的，沈石当过府兵，是为数不多被征兵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这种刀口舔过血的人，我觉得他的经验应该对三青村有用。”

李长青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三青村现在操练青壮确实是需要这么一个人来充当教头。

两人在牙行后门的卸货场找到了沈石。

沈石正扛着一袋粮食往板车上堆，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扛一袋都要喘好几口气。

他身边跟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偶尔还会撞上前边的沈石。

李长青看到那女人时，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她不太对劲。

但还是。

“石叔。”

沈石回过头，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李长青，手里刚拎起的粮袋差点脱手。

“李……长青？”他放下粮袋，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怎么在这儿？”

李长青走上前：“先找个地方说话。”

四人在牙行外的墙根下站定。

沈石看了眼陈光年，又看向李长青，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陈书生说的东家就是你啊。”

“嗯。”李长青点头，却听沈石摆手说道。

“你也别叫我叔了，我也才二十有七，就是长得老成了些，叫哥就成。”

好家伙。

李长青看着沈石那张脸，光看着年纪说三四十他都信，结果竟是个跟他同辈的。

“石……石哥。”李长青改口。

“我还要多谢那日你翻山来三青村报信，母亲和舅舅一家我已经全部救出，安置在村里

了。”

沈石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你这边咋样？我回来的时候听村长说你已经走了。”

李长青看向他身后的女人。

“这位是嫂子？”

提到这事，沈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他回头看了眼妻子，哑声道：“杏花村出事那天，我进山打猎不在村里。”

“她……她逃出来了，但肚子里四个月的孩子没保住。”

女人站在沈石身后，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找到她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沈石的声音低下去。

“大夫说人没事，不说话是因为失了孩子落了心疾。”

说到这里时，沈田捂着脸，语气里满是懊悔。

“是我害了她，要是我那天没进山，要是我早些回去，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李长青打断他。

“劫匪杀人抢粮，你不在，不是你的罪过。”

沈石没应声，只是低着头。

“石叔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李长青把声音放缓了些。

“匪村那些人抢了杏花村还不够，他们打算开春再抢南坡，到那时候三青村也会步了杏花村的后尘。”

“所以，你能帮我一把么？”

听到匪村二字，沈石猛地抬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渐渐浮起血丝，一股恨意涌现。

可这股恨意只持续了不到一息时间，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散了大半。

沈石看着李长青，又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伤，丧气道：“我也想帮你，可我这伤现在连弓都拉不开，怕是……”

李长青再次出声打断他。

“可你的本事不止打猎，你被征过兵，见过阵仗，知道怎么跟亡命之徒搏命。”

“而三青村那些青壮，光会使蛮力，没上过真正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与其在县城浑浑噩噩，食不果腹地熬日子。”

“不如带着嫂子跟我回三青村，帮我训练村壮。”

“开春匪村若是再来犯时。”李长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们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石对上那双眼睛，里面带着最纯粹的真挚，还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情绪。

他重重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