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话事人

时间的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尘埃，从不会为任何阻碍停下半分。白莲教掀起的风浪，不过是大明这辆马车碾过的其中一只虫豸，硝烟散后，世道依旧往前走着。

洪武十年，五月初一。黄历上写得明白：大吉大利，宜婚嫁。

皇宫离林府并不算远，可应天城内从主干道到坊间支路，全浸在了一片朱红里。主干道的红绸是宫里下令挂的，每隔三步一盏红灯笼，锦缎顺着屋檐垂下来。

旁支的街巷不用吩咐，勋贵世家自家门前搭起彩棚，寻常百姓也自发在门楣上系了红布条，连街边卖馄饨的摊子都插了支红纸花。

满城人都知道，今日是太子朱标大婚。不是早年纳常氏为侧妃的仪式，是诏告天下、迎娶正妃的真正大典。

林府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都系上了碗口大的红花。阶下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都抬着眼往门里瞧。

左边的朱元璋穿一身暗红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穿在他身上却总带着股接地气的爽利。他背着手歪着脑袋，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听得格外专注，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还是漫了出来。

右边的林昭一身素色长衫，腰杆挺得笔直，脸却黑得像罩了层寒霜。他指尖攥着腰间玉佩，目光死死钉在大门上，那模样不像是嫁女儿，倒像是在阵前等着敌军冲出来。

府里头正闹得欢。

噼噼啪啪的棍棒敲在门板上，混着姑娘们的起哄笑闹，还有伴郎的讨饶声，顺着门缝往外飘。乱糟糟的声响里，一道年轻男子的惨叫格外清晰，调门拔得老高，穿透力十足，清清楚楚砸进门外两人耳朵里。

“啊

——！”

朱元璋听见这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满脸欣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林昭，压着嗓子笑道：“大哥，你听标儿这惨叫声还是有劲的，说明身体还不错！”

林昭转过脸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切，你儿子结亲你跑来干嘛？”

“这不是咱知道你舍不得三妹嘛。”

朱元璋笑得理直气壮，“咱要是不来，你不得把标儿打废了啊？”

他说着又往门缝里凑了凑，摆摆手补充道，“让里边的姑娘们歇歇呗，别累着了！”

林昭沉默了片刻，脸依旧沉着，却还是侧过头，对身后候着的张夫人微微颔首。张夫人这才提着裙摆快步进门传话去了。

没多会儿，府里的棍棒声停了，笑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门闩

“咔嗒”

一声从里面拔开，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敞开。候在门外的喜乐班子立刻吹打起来，唢呐声直冲云霄，鞭炮紧跟着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朱标被人半搀着，从门里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今日一身大红织金喜袍，玉带束腰，冠冕齐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可所有的体面，全毁在了那张脸上。左眼角青了好大一块，右嘴角肿得老高，额头上还有道红印子，也不知是被什么物件招呼的。他努力绷着太子的仪态，可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倒抽冷气，龇牙咧嘴的，半分威严都没有。

朱元璋看清儿子那张花脸，嘴角猛地抽了一下，使劲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转头对林昭道：“大哥，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林昭的火

“噌”

地就上来了。

“你好意思提？”

林昭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是你最近躲着我，你看我敢不敢揍你。标儿这就叫代父受过。”

朱元璋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

这是老兄弟相处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你婚前给标儿塞人，几家文官的女儿往东宫送，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林昭的目光扫过朱标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语气冷得像冰，“可是为什么有姓吕的？”

周围的侍从都悄悄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吕本是吏部老臣，他女儿进东宫，从来都不只是多一个侧妃那么简单。

朱元璋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姓吕的怎么了？”

林昭看着他梗起来的脖子，眼睛微微一眯。然后他抬起左手，抓住右手的袖管，慢慢往上撸了两寸，露出一截手腕。

不是整理衣冠，是实打实的撸袖子。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太熟悉这个前奏了

——

。

眼看林昭的左手松开，又要去撸左边的袖子，朱元璋半点犹豫都没有，猛地转头冲着门里扯开嗓子大喊：“标儿，快跑！”

喊完，他转身就走。

堂堂大明皇帝，在女儿家的迎亲门口，以一种既顾着体面、又半分不耽误速度的步伐，顺着街口就走远了。身后的太监侍卫愣了一瞬，连忙小跑着追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又带着点滑稽，转眼就拐过了街角。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左边袖子撸到一半停住了。他冷哼一声，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平整，转头看向朱标。

朱标站在喜轿边，鼻青脸肿地冲他躬身行礼，眼神又委屈又恭敬，活像挨了揍还不敢吭声的小兽。

林昭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只沉声道：“好好待她。要是三妹手委屈了，你知道后果的！”

“伯父放心。”

朱标立刻直起身，声音还有点哑，语气却异常坚定，“标儿定不负三妹。”

林昭点了下头，侧身让开了门前的路。

“起轿

——！

”

司仪的长喝落下，喜乐再次拔高了调门。迎亲送亲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最前头的仪仗已经出了街口，队尾还在林府门前没挪步。仪仗、喜灯、乐班、喜轿、送亲的家眷、护卫的禁军，浩浩荡荡铺展开，绵延十数里地，竟比林府到皇宫的路程还要长。

沿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撒五谷的、扔花瓣的、扯着嗓子喊太子千岁的，人声鼎沸，把整座应天城都泡在了喜气里。

朱标骑在高头大马上，喜袍鲜红，身上的疼一阵阵往上涌，却依旧挺着脊背对路人颔首。他心里清楚，这顿打是替父皇挨的；可他更清楚，进了东宫，日子才刚开始。

而此时的东宫，早已挂满红绸，处处亮堂。

宫女们捧着器物穿梭忙碌，膳房飘出酒菜香气，喜宴的桌椅从正殿一直摆到了院角。正殿廊下，常氏牵着三岁的朱雄鹰立在栏杆边，指尖轻轻扶着廊柱。

朱雄鹰穿着小锦袍，手里攥着块喜饼，另一只手扯着母亲的袖口，仰着小脸往宫门方向望。

“娘亲，新娘子怎么还不来呀？”

他晃了晃常氏的胳膊，声音奶声奶气，“父亲说，新娘子会带糖糕给我吃。”

常氏低头替他理了理歪掉的抹额，声音放得轻缓：“快了。待会太子妃娘娘进来，你要乖乖行礼，不可莽撞，知道吗？”

“知道啦。”

朱雄鹰点点头，又把脸转回去，踮着脚往外瞅。

吕氏顺着回廊缓步走过来，到了近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软和：“常姐姐。”

常氏转过脸，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落回远处的宫道上：“你也来了。听前头传信，仪仗快到承天门了，再有两刻钟，太子妃的轿辇就该进宫了。”

“妹妹想着吉时将近，便过来候着。”

吕氏上前半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听说太子妃娘娘是林公的爱女，自幼饱读诗书，性子又温婉，配殿下正是天作之合。往后东宫有娘娘主持中馈，姐姐也能松快些。”

常氏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淡淡道：“规矩都记清了？待会见了正妃，按品级行礼，莫要失了分寸。”

“姐姐放心，妹妹都记着呢。”

吕氏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恭顺得挑不出错。

朱雄鹰忽然拍着手喊：“响了！娘亲你听，吹唢呐啦！”

远处的喜乐声果然越来越清晰，唢呐与锣鼓声顺着宫墙飘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常氏攥紧了几分袖中的帕子，脸上依旧是端庄神色。吕氏也抬眼望向宫门方向，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眼底的暗光却随着喜乐声，轻轻转了一转。

这座东宫，从今日起，终究是迎来了最膈应人的话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