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困局

杨越缓步走出天王府，却看见薛可义和鲍予官还有石头早已等待在东王府大门口，他们三人，薛可义和石头是为了贴身保护杨越，鲍予官进天京城，则是想去看望下自己亲家倪锦程。

几人汇合在一起朝着不远处的倪府前进，倪锦程早早便已得到了杨越回来的消息，此时他等在府门口，几人见面一阵寒暄，说着说着就到里面去。

杨越问候自己大舅哥最近倪家的生意怎么样，倪锦程听了连连摇头说：“自从扬州陷落后，这生意就被砍掉了一大截，现在天京也，哎。”

鲍予官听见他的话，赶紧劝他说等天国攻占更多地区，他们倪家的商号一定会遍地开花的。

倪锦程听了也只得说：“希望是这样的吧。”

这段对话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低沉。

鲍予官不说话，其实心里是庆幸的，鲍家在许州的家业比不上南京首富倪家，他当时决定举尽家财投了杨越的凯旋营，也是知道自己的生意无以为继，如果回了天京继续做生意的话，就那点钱财伸展不开不说，总不能在天京和倪锦程抢吧，更何况，也抢不过。

况且，在杨越手下，虽然他不懂打仗，在战略会议上根本说不上话。只在凯旋营内负责后勤这块，可是论军中职位他和石信天周博文等人都是平起平坐的。所以，每次会议不管他来不来，都会有人通知他。

杨越在一旁听见他这话心中也是一黯，他的步兵营在九江伤亡近千，损失倒是不多。

多的是炮兵营的伤亡，除了那些炮兵人员伤亡之外，便是臼炮和*炮在那场对轰中的损毁，那可是整整被湘军轰坏了十四门火炮，这些火炮折算下来，就算最便宜的价格，也得好几万两银子。

他原本想让倪锦程帮自己解决掉这部分损耗，可是看着眼前倪锦程的那张苦瓜脸，却说不出口，只有将话咽进肚子里。

见聊得差不多了，倪锦程便笑道：“我这就不留杨将军了，免得小妹哀怨我，哈哈。”

见他如此说，杨越便笑笑起身，又和他们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告退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踱步在倪家后院之中，不远处的花草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浇水，杨越定睛一看，便笑呵呵过去问：“小禾姑娘，静儿呢？”

小禾见是他，马上白了一眼，朝倪嬬静的闺房努了努嘴，杨越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抛下一句“谢谢啦”便快步走去。

小禾在他身后“哼”了一声，随即就落寞地看着自己栽培的花草，她知道小姐已经找到自己的归宿，她已不再是小姐那个唯一谈心人了。

杨越出征半年的这段时间，小禾天天陪着倪嬬静，现在显然她需要再次让出位置，让两人有双人空间。

杨越自然不知道小禾那丫头低落的心思，他出征了大半年，现在心里只是想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他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倪嬬静光滑的香肩和柔软的背部，还有那如同瀑布般披下的黑发。

她此时正在桌边仔细的画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瞧见杨越的一身戎装后，顿时呆住，随之喜极而泣。

杨越走过去将她柔软的肉体抱在怀中，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倪嬬静抿着笑容，安静地将头深埋在杨越怀中，两人一时无话。

杨越的目光渐渐被桌子上的纸张吸引，那上面全是自己的画像，有些是笑容、有些是*、有些戎装、有些儒装。

全是他的画像，细数之下，竟有上百幅之多。

...

二月的天京距离春节只有几日了，可是城内却没有以往熙熙攘攘的热闹模样，和杨越去年在扬州的时候不一样的是，这个时候的天京城尽管知道了西征战场的高歌猛进，但是在饥荒这个残忍的魔鬼践踏下还是如同乌云压头。

城外的太平军大营和清军经常发生战斗，炮火声和厮杀声经常突然响起，随后有戛然而止。

旋起旋落，仿佛永远不会消息。

倪嬬静说，在凯旋营还未回来，特别是西征战场湘军如日中天的时候，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的清军进攻要凌厉多了，经常性都是大规模进攻。

如今湘军破败，清军知道一鼓作气拿不下天京。现在，城内还有声名鹤起的凯旋营助阵，清军只敢小规模骚扰，给朝廷一个交代。

东王杨秀清给凯旋营安排的营地在天京城其余太平军的内侧，很有心的让其不会被清军骚扰。

在倪府，杨越和倪嬬静缠绵了整整三天，这三天没人来打扰他们，有人也会被睡在倪府外堂的石头斥退。

这三天，杨越仿佛远离了战争，只有眼前这个贤惠的人儿陪着自己。当然除此之外，还有那一天三副，苦得让人作呕的中药。

这次倪嬬服用的说是东王殿下的御医在杨秀清授意下给他们看的，那老御医诊断后，说可能静儿是体弱有宫寒。

倪嬬静说那个御医可了不起了，是个名副其实的御医，早年一直在京师皇宫内的御用御医，因为家中有事回一趟南京。结果赶上太平军攻南京，没能走掉。正好杨秀清早年以烧炭为生，有眼疾，就软硬兼施把他留在了身边。

不过不管医师换了几个，杨越都觉得中药的味道是一样的苦，一样的颜色，感觉没什么区别。好在这几天有倪嬬静陪着自己，营里的事情也有周博文和吴成良操心，自己整日陪着她，一会下棋一会画画。

不过这种清闲的祥和最后还是被人打断了，东王宫来人了，东王派来的传令兵石头自然是不敢拦的，只有进去告知他的大哥。

杨越知道后赶忙出来，东王让人要传达给他的事情，也很简单，那就是凯旋营要扩军了！

他计划几个月后就让杨越出发去江西，这段时间一是可以观察石达开的第二次西征成果，二是可以让凯旋营修生养息，三也是杨秀清最注重的，那就是天京内忧外患，有凯旋营这支声名远播的部队留着，也可以稳定人心。

东王说，要让凯旋营进攻一个省，三四千人投进去还是太少了，如今天京虽然没钱没粮，但是难民潮里男人多的是，他决定挑一挑，给凯旋营扩编到九千人。

杨越听了传令兵这话，顿时喜上眉梢。可是随之而来的一句话泼了他一头冷水，那就是东王说，天京钱和粮都没有了，他给凯旋营新募的这六千青壮，他只负责一顿吃食和招募，其余的武器和后面粮饷都要杨越自己想办法。

他这一席话无疑是告诉杨越，这次别想从他这要钱了，你自己想办法，至于是找杨越大舅哥还是什么的，他通通管不了。

杨越心中无奈，嘴上还是值得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石信天陪着这名传令兵去配合募兵事宜。等到他们都走了之后，杨越坐在后花园的石凳子上，心头一团乱麻。

这个命令，杨秀清等于是命令杨越自己募两个营兵，天京方面不出分毫，都让杨越独自解决，嗯，就和武昌城内他承诺的那样。

杨越叹了口气，他也不怪杨秀清，他独自支撑天京和西征这么多张嘴，天京城内还有饥荒，哪里还能够给凯旋营买洋人的火铳。

杨越挠挠头，想着自己的大舅子，忽然想到他的苦瓜脸，心里顿时放弃了敲诈他的想法。

看来，还真的只有自己想办法了，他顿时一筹莫展。

正在愁眉不展间，杨越看见十几个熟悉的人影正朝府外走去，正是倪嬬静和小禾还有十来个家丁，那些家丁合抱着大缸子，很沉的样子，也不知道装得什么。

杨越见状，便走过去喊了倪嬬静一声，倪嬬静转头见是她，顿时甜笑着：“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没想到还在府中呢。”

杨越问：“你们这是去哪里？”

小禾在旁边说道：“今天是施舍难民的日子，每个月十和二十、三十小姐都会代表我们家去施舍难民的。”

杨越扭头看见家丁合抱的大缸里全是大米，瞬间恍然大悟，他问：“那其他家豪绅呢？”

倪嬬静回答说：“还有几家也在施舍米粥，不过日子和我们的不一样。”她说完，看了一眼杨越道：“要一起去吗？”

杨越转念一想，现在也没有事，于是就一把揽住倪嬬静的香肩说了声“走吧”。

一旁的小禾见他这动作，眉头一挑作势要打，却看见自家小姐淡淡的表情，看来早已习惯，便默默地放下了自己的小拳头。

他们一行人走出倪府，守卫在府门口的薛可义和十余名亲卫见了杨越，赶紧帮忙一起抬着沉重的米缸，在小禾的带路下走出被隔离的富人区。

杨越他们缓缓到达的时候，上百名太平军士兵已经手握刀柄严阵以待，树立在筑造的栅栏内侧，而且在他们身后还有十几名腰圆腿粗的农家妇女正在几口大土灶上生火。

而在栅栏外，便早已云集了看不见尽头的难民，他们大家带口，身体像枯柴般干瘦，双眼无神，有些妇女抱着的小孩也是皮包骨头。

男人们为了一家老小，大多早已等候在这里，只为了在前面一点早些吃上一口稀粥。

农家妇女瞧见他们来了，个个二话不说就过来帮着搬大米，他们几乎都是东王为了维护秩序，从难民潮中选的伙夫。在这里忙活一天之后，除了喝粥，他们还能领上东王府一份小赏钱。

炊烟升起，十几口土灶火力全开，难民潮瞧见了，人群如同潮水般开始朝前拥挤。太平军士兵组成人墙维护着栅栏，其中领头的将领大声呵斥着难民。

可是难民还是越来越混乱，不少人仗着狠劲朝前拥挤，随之和被挤开的人扭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