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山里飞出的金凤凰（14）

    窈窕在姒家庄园里长大了。自从在泉水中漂白之后，日晒不黑，越长越漂亮。但性格变了，比小时候寡言，一旦手上闲了就会看着门前的葛藤愣，愣得像座雕塑。这不是本色，也不是本能，只是认真思索的需要，过去的许多事像葛藤一般纠缠着她。过去，迷一般的过去，有关她父亲的种种传说多多少少会传到她的耳朵里。&1t;/p>

窈窕从没向姒家大爷和师娘问过有关父母的事。姒家大爷从她的少年老成与察言观色上看到了姒悦的影子。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对任何事情都不动声色，既像是一无所知，又像是无所不知。&1t;/p>

但窈窕对姒家大爷和师娘还是一如既往地笑。大爷和师娘身上没有什么可以探究的，这是亲人，亲人永远要笑颜以待的。&1t;/p>

窈窕每天要干很多活，在家洗衣织布，有时还要出门采葛。出门前总要告知师娘的，“师娘，上午我到谷南采葛。”听到师娘“嗯”了一声后提着篮往葛藤谷的深处走去，孤独的背影后面拖着一串淳朴的山歌，“深谷幽幽，葛藤蔓蔓，于以采葛，于坡于谷…”歌声在山谷中郁积而沉闷。&1t;/p>

夏、商朝包括周朝早期时候，大户人家的孩子都要参加劳动，就是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也要干一点农活或家务。这一点后来的人很难理解，就如中国人很难理解美国总统的孩子会摆摊修鞋一样。所以现在的人把《诗经》里的许多诗理解为歌颂劳动人民的，就是因为里面描写到了劳动，想当然了。其实，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奢糜是封建社会里才有的糟粕。在早期的奴隶社会，劳动是一切生存的基本手段，奢侈的寄生虫生活是会遭到群起而攻之的。比如商纣王在院子里的树上挂了几串肉居然被骂了几千年，其实这在封建社会里一般的地主逢年过节时也会这么干的。&1t;/p>

窈窕得知在这个春天要作为媵妾嫁给西伯侯后，出门采葛更勤快了。&1t;/p>

亲生女儿听到要出嫁，可以哭，可以闹，甚至绝食，用一切极致的撒娇手段来表达对父母的依恋不舍。但养女不行，那么做太花哨，有做作相，是画蛇添足。窈窕很聪明，她用劳动来表达对养育的报恩，很朴素，很实惠，避免了字字血声声泪，用欢笑声抚慰养父母的恋女情怀。&1t;/p>

这天她又要出门了，照例告知师娘，“师娘，今天我到谷北去采葛。”。&1t;/p>

师娘说：“早点回来吃午饭，今天炖了一只老母鸡。”&1t;/p>

窈窕是作为子规公主的媵妾嫁给西伯侯的，养父母作不了主，只能忍痛割爱。眼看着出嫁日期一天天临近，师娘隔三差五就会炖只老母鸡给她吃。鸡汤成了爱与被爱的滚烫道具，熨帖着各自的心灵。&1t;/p>

窈窕走到门口回头，高高兴兴地说：“好的，我采了就回。”声音敞亮，都有回音了，灌了满满一院子。&1t;/p>

“十年了，”姒家大爷看着窈窕远去的背影，说：“姒悦死了十年了。”&1t;/p>

师娘正在篮子里分拣着葛根，眼睛放在篮里，耳朵却挂在丈夫那儿，听到说姒悦，她叹了一口气，埋怨道：“他爸不安分啊。”&1t;/p>

姒家大爷朝着一个不确定的地方摇了摇头，说：“没法子安分，他后来打听到了笑笑已经跳崖，所谓用季历人头换笑笑就是一个骗局，这事穿帮了，他怎么会安分呢？”&1t;/p>

师娘听不大懂，但还是听。女人可以不懂，但一定要学会听。善于听也是一种美德。&1t;/p>

姒家大爷说：“姒悦后来没去杀季历，而是在半路上杀了一个回马枪要替笑笑报仇。”&1t;/p>

师娘放下了篮子，眼睛耳朵全放在丈夫身上了。&1t;/p>

姒家大爷说：“听宫里人讲，姒悦想对大王动手，隐在王宫应门外的宗庙里半个月。有天大王突然外出，姒悦仓促动手，大王只是受伤，而姒悦被闻仲一箭射中，结果…”&1t;/p>

师娘赶紧问：“结果怎么样？”&1t;/p>

姒家大爷叹了一口长气，说：“结果大王的卫队又弓箭齐，可怜姒悦被射成了刺猬。”&1t;/p>

师娘已经在抹眼泪了。&1t;/p>

姒家大爷接着说：“后来虎贲军回了商都，大王召季历入朝直接把他杀了。但他自己受伤的地方也不见好，之后金疮迸，也死了。现在帝乙继了位，竟然又调查文丁受伤的事，不知从那儿得到消息，说姒悦还有个女儿…”&1t;/p>

“啊…”师娘失声后赶忙捂住了嘴，脸上已经堆满了惊恐。&1t;/p>

姒家大爷紧皱了眉头，说：“早年的闻仲闻大夫现在成了闻太师，炙手可热，他给帝乙出主意，要让窈窕作为子规公主的陪嫁一起嫁给西伯昌。”&1t;/p>

师娘说：“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平白无故会选中我家窈窕。”&1t;/p>

姒家说：“帝乙做文章都做在肚子里，他表面上是和周地和亲，但背后似乎还有其它目的。”&1t;/p>

师娘张大了嘴，继而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1t;/p>

姒家大爷说：“仲春出嫁，还有一个多月，你就帮窈窕准备准备吧，可怜的孩子。”&1t;/p>

师娘终于憋不住了，问：“闻太师不会要窈窕再去对西伯昌下手吧？”&1t;/p>

姒家大爷一脸迷惘，说：“谁知道呢？”&1t;/p>

师娘说：“可是她爸不是死在周人手里的。”&1t;/p>

姒家大爷点了点头说：“应该让窈窕知道真相了，今后怎么做让她自己决断吧。”&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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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月窈窕就要出嫁。&1t;/p>

侯门深似海，嫁进去要再回娘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1t;/p>

师娘拉着窈窕的手说：“这段时间你就不去采葛了，在家绣衣多准备点嫁妆吧。”&1t;/p>

窈窕乐呵呵地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绣衣，这段时间还是让我帮…帮家里多做点事吧。”说着呵呵地笑了，一种古典的美声的笑法，笑出了抖音，笑出了眼泪，眼眶里亮晶晶的，她笑着哭了。&1t;/p>

师娘抹着眼泪说不出话。十六年了，一直把她当亲生闺女养大的。&1t;/p>

窈窕说：“以后很可能就回不来探视了，我…我现在每一天全当作是出嫁后的归宁省亲吧。”窈窕笑不出来了，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呼吸带着肩膀一起动，终于站不住了，趴在师娘的肩上哭出声音了。&1t;/p>

姒家大爷也有点鼻塞。这孩子自从知道自己父母的情况后越地懂事了。&1t;/p>

少女成熟的标志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1t;/p>

姒家大爷喃喃地说：“每一天都是归宁，好孩子…每一天都是归宁。”&1t;/p>

男人很少会掉眼泪，男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可以是沉默，可以是豪啸，还可以文学一点的，用诗。&1t;/p>

姒家大爷是官家人，自然有文采，何况已经酝酿了很久，这天终于成熟于胸，朗朗上口了。这就是《诗经》第二诗《葛覃》。&1t;/p>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1t;/p>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1t;/p>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1t;/p>

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1t;/p>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1t;/p>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1t;/p>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1t;/p>

这诗的感情很深厚，但意思并不复杂，就是说窈窕生长在葛藤蔓延的山谷中，小时侯欢快得像黄鸟，在家人的庇护下，采葛煮葛纺线织布洗衣，尤其是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窈窕恰如出嫁后又回到娘家似的。&1t;/p>

还没出嫁就已归宁，把今天过渡到了明天，把现实幻化成了希望。&1t;/p>

希望本就是从现实起步的。贤淑的窈窕从有莘氏的山里出走向大有希望的周国。&1t;/p>

窈窕的命好，后来擢为西伯昌的正妻，和西伯昌一起夯实了西周王朝坚实的基业。&1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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