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恶魔（五）

一帮人累死累活，一直折腾到九点半，才将那些该死的圆木全部运上山。此时，他们已经累得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了，最惨的是，直到现在，也没有要开饭的迹象，看样子今晚的伙食得自己想办法了。士兵们拖强疲惫欲死的身躯，利用圆木、石块以及那个他们背了整整一天的沙袋修筑工事，用工兵锹挖出浅浅的战壕和单兵坑，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在凌晨两点钟，一个粗糙无比、聊胜于无的阵地总算是构筑起来了。总算忙完了，大家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三三两两的抱着步枪躺在战壕里看着天空中的点点繁星直喘粗气。伏兵揉着快贴到背脊的肚皮，有气无力的说：“他大爷的，都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他们这是成心想饿死我们吗？”

空降兵少校说：“就算是我们全部饿死在山头上了，他们也有一大堆堂堂正正的理由搪塞过去的！”

海狼说：“我们部队虽然也很喜欢整人，但从来没有整得这么狠的，好家伙，一开始就直奔灭绝人性而去啊！”

那位敢跟教官理论的侦察兵少校艰难的吞下一口口水，说：“别说话，都省点力气，现在才凌晨两点，今天的训练还没结束呢，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留点力气……”突然手一扬，81式多功能刺刀嗖一声射了出去，笃一声钉七八米外一棵树上。大家愣了一下，这位老兄爬了过去，拔出匕首又爬回来，喘声说：“哥几个，我们的晚餐来了！”刺刀一抖，一条近一米长的蛇掉在地上，蛇头已经被刺刀刺穿，活不成了，但是身体还在扭来扭去，怪吓人的。好几个兵围了过来，看着这条蛇倒吞口水。空降兵少校喉咙里咕了一声，说：“好几两重吧？剥掉皮去掉内脏切段加上辣子炒一炒，不失为一道美味，可是……这生的可怎么吃呀！”

侦察兵少校说：“你们吃不下，我吃得下！我在老部队的绰号就是蝰蛇，什么蛇我都能吃！”刺刀一划，把蛇头割掉，连皮都不剥了，切下一段扔给在一边闭目养神的萧剑扬：“列兵，给你的，谢谢你的指天椒！”又割了两指节长一段扔给海狼，“也谢谢你把我从河里拖上岸。”最后切了一段连皮带内脏一起塞进嘴里大嚼，血淋淋的蛇肉在他的利齿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血水从嘴角溢出，看得大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萧剑扬看了看那位吃得津津有味的少校，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粒指天椒，和蛇肉一起塞进嘴里猛嚼，别说，味道似乎还不错。

伏兵用刺刀割下一截蛇肉，冲萧剑扬一伸手：“指天椒，再给我一粒！”

萧剑扬给了他一粒，他有样学样，指天椒和蛇肉一起塞进嘴里，一通猛嚼之后硬是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海狼看傻了眼：“你们……你们陆军都是怪物吗，这是毒蛇啊，居然眼都不眨，连皮带骨的吃下去！？”

蝰蛇擦掉嘴角的血水，看着那些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和那两个列兵的士兵，笑了笑，说：“你们撑不了多久的，但我能，88号和66号也能！教官愿意玩多久，我们就能陪他们玩多久！因为你们还拿自己当一个正常人，而我们已经将自己当成了一头野兽，一头为了活下去，连腐肉都照吃不误的野兽！”

正小心翼翼的拿起一段蛇肉往嘴里送的空降兵少校发出一声干呕，无力的叫：“13号，你还敢再恶心一点吗！？”拼尽全力一口咬了下去，边嚼边赌咒：“我吃，我吃，有本事毒死我好了！”估计他还是头一次生吃蛇肉，吃下去之后喉结一耸一耸的，真让人担心他随时会吐出来。

这时，几盏大灯突然亮了起来，将整个阵地照得亮如白昼，士兵们闭上眼睛，过了整整一分钟才适应了这种强烈的灯光。阴魂不散的教官又出现了，用皮靴将躺在战壕里的士兵挨个叫了起来：“起来起来，该上课了！”

上课？上什么课？

睡眼腥松的士兵们在教官的指挥下走出战壕，就地坐下，助理教官每人发了一张不比炮弹箱大多少的小桌子，一个小马扎，还有纸和笔，接着，林鸥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出现在大家面前，看样子她要临时客串一次老师了。平时这位女少尉不管去到哪里，回头率都高达百分之百，但是现在士兵们实在是太疲惫了，就算是西施、貂婵在他们面前脱光光，他们也提不起半点兴趣。再说了，林鸥讲课的本领还有待加强，她语速飞快，但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就跟小学生背书似的，她讲的内容本来就够枯燥够乏味了，再加上这种毫无互动的授课方式，就更加枯燥乏味了，五分钟不到，绝大多数人就对听课失去了兴趣；十分钟后，开始有人的脑袋在一上一下的，酷似钓鱼了；二十分钟后，绝大多数人都趴到桌子上了，不过没有人睡着，都在拼命撑开眼皮，因为教官还没有让他们睡觉，所以他们就算困死也不能睡！

半个小时后……

呼噜声不可避免的响起，而且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放倒了绝大多数人。林鸥却毫不在意，只顾着照本宣科的继续讲下去，放到学校里她这个老师肯定不合格，倒是当个催眠师，却是胜任愉快。她留意到，萧剑扬和伏兵也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却还在硬撑着听课，作笔记，实在困得受不了了就狠狠给自己一耳光，将自己打醒，这两个小鬼还真是够倔强的。

四十五分钟后……

轰！！！

爆炸声将所有人的瞌睡虫都给吓跑了，大家怵然惊醒，四处张望，还好，敌人没打上来，倒是林鸥，终于结束了这堂糟糕得无以复加的课，合上了教案。大家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终于下课了。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该睡觉了吧？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放好教案后，林鸥拿出一撂卷子挨个发了下去，说：“别睡了，考试了！一个小时之内交卷，四十分以下的直接淘汰！”拿到试卷的士兵扫了一眼试题，脸刷一下变得苍白：

他爹的，考的正是林鸥刚才讲的内容！

林鸥刚才讲的内容繁杂而深奥，让人听着就脑壳疼，不过毕竟是刚刚讲了一次，放在平时，这些士兵哪怕是靠死记硬背，混个四十分也不成问题的，可问题在于，他们都太累了，没听进去，现在让他们考四十分以上，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嘛！少数几个始终在坚持专心听讲的士兵笑了，我让你们打瞌睡，我让你们不专心听讲，这下傻眼了吧？这下傻巴了吧？这下疯了吧？

事实证明，这些专心听讲的士兵也高兴得太早了。考试开始后，十几名助理教官来回巡视，在他们的监视下想要作弊，真的是难过登天。最惨的是，每当看到哪个下笔如有神，飞快的做题的时候，他们就会走到那个倒霉蛋身边，手里的自动步枪突然朝天搂火，哒哒哒哒！枪声就在耳边响起，子弹壳直接溅到卷子上，甚至溅入衣领，怎么样，你还能专心做题吗？被整了几回，那些士兵杀人的心都有了。这还不算，这帮王八蛋似乎很乐意刷新自己节操的下限，看到蝰蛇少校对耳畔的枪声听而不闻，只顾着以眼观鼻以鼻观心的答题，助理教官大喝：“13号，起立！”

蝰蛇少校无奈之下，只好放下笔起立：“到！”

助理教官飞快的说：“回答我的问题：一支五四式军用手枪的枪口动能是多少？使用钢芯子弹在五十米距离射穿一辆汽车的车门后对车内穿着警用防弹衣的人员的杀伤力是多少？”

这个问题未免也太难了，蝰蛇少校不得不敲敲自己一团浆糊的脑袋，极力集中精力苦苦思索着。可助理教官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只等了一分钟，见他还是没有给出答案，第二个问题又抛了过来，这回是更难了，是关于59式坦克100毫米主炮那几个关键的数据的，这些数据已经公开了，普通士兵都知道，但没有几个人会去关心，蝰蛇少校也不例外，所以，很不幸，他还是答不上来。没办法了，准备回答第三个问题吧……

林鸥走到萧剑扬面前，看了看他答的卷子，哟，不错，都做了一半了。她扔下一道难得让人嘴里发苦的数学题：“先解开这道方程式再继续答卷。”

萧剑扬拿起方程式来一看，我的娘咧，是哪个王八蛋出的题啊，就连他的高三数学老师碰到这样的难题也麻爪啊！就算是在安静舒适的教室里，他也不见得能解得出来，何况现在灯光刺眼，枪声怒吼声此起彼伏，睡意一阵阵的袭来，这样都还能解出这道题，他还当什么兵啊，直接去当数学家好了！但是林鸥冷着脸看着他，没有丝毫通融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审题，在草稿上试着解题，才做几步，眼前便一片模糊了……

伏兵也没能逃掉，他的知识面还是挺广的，林鸥讲的内容他此前就涉猎过一些，因为答起卷来还算轻松。但他刚做到一半，林鸥过来了，扔给他一张密密麻麻的写满了题目的卷子：“五分钟内做完这张卷子再继续答题！”他拿起卷子一看，我日，少说也有二三十道题，五分钟，哪里够啊！这些问题还挺奇葩的，第一道题是填容题，要求他填上自己的姓名、士兵证编号等等，第二道题要他写出自己高中的时候读过的四部国内古典名著，第三道题要求他列出高中时候读过的四部国外的古典名著，第四道题要求他列出贝多芬的成名作，第五道题要求他答出莫扎特最后部作品是什么……完全将他当成百科全书了。他下笔如风，玩命的答玩命的答，也不管是对是错了，答出来就行了。可惜，没等他做完一半，林鸥说：“时间到。”他苦笑着放下笔，惨了，一半都没做完，不知道要被人家怎么个刁难法了。

林鸥拿起卷子，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略带一丝赞许的说：“七成的题目都答对了，士兵，你的知识面挺广的。”

伏兵说：“时间太紧迫了，不然的话，我不会错那么多的。”

林鸥说：“五分钟，绰绰有余了。”

伏兵说：“不可能！五分钟，还不够我把题目地完！”

林鸥说：“我说够了就够了，事实上，要答完这张卷子，十秒钟就够了。”将卷子翻过来放在伏兵面前，“看看最后一题。”

伏兵看了一下，眼睛顿时瞪得比猪尿泡还大：

最后一道题目是：如果你看完了所有的题目，请填上你的姓名，然后交卷。

伏兵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林鸥说：“如果你能细心的看完所有题目再开始答题，现在你已经交卷并且完成好几道真正的试题了。士兵，记住这次教训，继续答卷！”

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五分钟，伏兵也无话可说，谁让他陷入了惯性思维呢？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题吧！

拜这帮助理教官所赐，一个小时后，没有一个人能答完整张试卷。时间一到，林鸥收卷，一分钟都不肯多给。看着她将试卷钉起来然后装进背包里快步离开，所有人心里都忐忑不安，也不知道自己考成什么样了，能不能过关？教官总算大发慈悲，扔给他们每人一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馒头和一瓶水，然后让他们睡觉，可没有人睡得着，大家都躺在战壕里就着瓶装水啃着馒头，看着天空，为自己的明天祈祷。

不出意料的话，明天就会有一部份人————甚至是一大部份人因为考试不过关而被淘汰，自己会是这一部份倒霉蛋中的一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