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对错

众人的咆哮让那个可怜的青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从那一双双喷薄着怒火的眼睛，他可以预见到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等可怕的一种命运。他拼命的挣扎着，嘶喊着，泪流满面，似乎是在替自己辩解，然而，在上千人的怒吼中，他的声音是那样的微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充斥整个小镇的，是上千个嗓子发出的怒吼：“烧死他！烧死他！”

平民百姓总是那么盲目，人越多，越容易陷入盲目的冲动中，而这种冲动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很容易就酿成悲剧。现在无疑就是这样一种情况，不管那个青年是不是真的叛国，总得经过审判，证据确凿才能作出判决吧？可是那些民兵和小镇居民完全无视这一程序，怒吼着要烧死那个叛国者，根本就不给对方申诉的机会！一片狂热中，几名身穿白袍的老人———看样子是宗教长老来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叽哩咕噜的像是在宣读什么，又像是在念咒语，反正萧剑扬一句都听不懂，而那个青年的面色却越发的苍白，在场的伊拉克人则发出阵阵欢呼，而且欢呼声是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即将迎来什么节日似的。

终于，这个白袍子停止了叽哩咕噜，萧剑扬留意到，街道上，一名伊拉克少女头发散乱，连面纱都掉了，跌跌撞撞的往镇政府广场冲去，神情惶恐而绝望，边跑边冲那边嘶声哭喊着，呼唤着什么。也许那位即将被处死的青年是她的亲人或者恋人，所以她才会这么失态吧，反正看到她这模样，萧剑扬没来由的感到心酸。尽管她已经是拼尽全力在奔跑了，速度还是太慢，萧剑扬看到，两名伊拉克民兵将那名青年绑在一根柱子上，那名萨达姆突击队军官狞笑着提起一小桶汽油往浇在他的身上，然后拿出了打火机。

少女像头发疯的母兽一样撞入人群中，口里发出凄厉的嘶叫声，像是心脏都要撕裂开来了。两名民兵扑过来将她按在地上，她动弹不得，只能高高抬起头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青年，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号叫。青年也冲她狂叫着，拼命挣扎，绳子磨破了皮肤，鲜血直流。这悲惨的一幕却唤不起众人哪怕一丝的怜悯，宗教长老高呼：“他们是一伙的！就是这对道德沦丧的无耻之徒向魔鬼出卖了灵魂，成了伊拉克的叛徒！”

众人异口同声的吼着：“烧死他们！烧死他们！”

军官高呼：“我以伟大领袖萨达姆和全知全能的安拉之名，赐予这位叛国者死亡！愿这熊熊烈焰能够将他所犯下的罪孽焚烧殆尽！”

众人欢呼：“安拉万岁！”

军官嚓的一声，打着了打火机。

萧剑扬看到那位少女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然后吐出一口血，昏迷了过去。他不忍心再看了，把目光投向林鸥。

林鸥正在闭目养神，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确实，这一切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萧剑扬咬咬牙，抄起了摆在身边的那支m4卡宾枪。林鸥倏地睁大眼睛，低喝：“你要干什么？住手！”

萧剑扬摇了摇头，朝镇政府广场瞄准，然后在林鸥劈手夺走他的枪的前一秒，扣动了板机！

人群中，萧鸿飞和曹小强也下意识的握住了手枪。

军官炫耀似的把打火机凑向青年被汽油淋湿的衣服。青年的表情已经完全绝望了，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的瞪着军官，除了仇恨还是仇恨。军官也不在意，风吹灭了打火机，他再一次打着火，脸上露出快意的表情，似乎很享受青年的绝望……可就在这时，一发子弹破空而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钻入他的背心！人体是挡不住子弹的，特别是胸部和腹部，别说m4这么高级的战术突击步枪，威力大一点的手枪都能打个对穿！这发子弹毫无悬念的穿透他的身体，强大的冲击力将沿途经过的脏器通通震坏，撕裂，然后带着一大股血水透体而出，打进了青年的左胸，射穿了他的心脏最后打进了他身后的木柱里。

这一切来得极为突然，大家只是听到一声啸叫，就看到那位军官背心处爆出一撮血尘，双手一扬把打火机甩到了宗教长老的头巾里，整个人往前一扑，撞到青年身上，然后瞪大眼睛，带着极度惊愕和恐惧倒了下去。青年的身体也瞬间扭曲，看着倒地不起的军官放声大笑，随着胸膛的起伏，胸口那个小小的弹孔泵出一股股鲜血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开的枪？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大家都蒙了。还没听见枪声呢，他们都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有人中弹了，傻愣在那里不知所措。那些民兵反应要快一些，厉声喝：“小心！有狙击手！”抄起ak-47照着四周的建筑物就是一通乱扫。当然，这种乱扫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根本就没听到枪声，连狙击手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你扫个毛？

也不是说没有一点效果，至少在场的伊拉克人就被吓得够呛，尖叫的尖叫，卧倒的卧倒，有人意识到这里很危险，开始抱头鼠窜，试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结果把现场弄得更乱了。曹小强和萧鸿飞就在抱头鼠窜之列，边逃边四下张望，试图把狙击手的位置找出来……他们同样没有听到枪声，这说明狙击手所使用的武器安装了性能极佳的消音器，只怕枪声还没有撞针撞到子弹底火的声音大呢，这是非常高级的技术装备，一直被欧美垄断，中国和苏联想搞到都很困难。这样的狙击手让这两个二货如芒刺在背，躲在暗处的狙击手本来就够难对付了，还拥有这么好的消音器，搞毛啊！不过，就算对方没有消音器，也是非常危险的，很难躲得开狙击手射来的子弹。没办法，除非是亚音速子弹，否则子弹永远要比枪声快上一两倍，被狙击手瞄准的可怜虫永远都是先中弹，然后才听到枪声的，所以就别再相信什么听到枪响狂喊卧倒，幸运地躲过了一轮致命的伏击之类的段子了，如果你真的能有幸听到枪响，恭喜你，这证明你没有中弹，至少不是要害中弹！

这地方太危险了，还是赶紧溜吧……

整个小镇一下子就陷入了极度混乱中，称得上是鸡飞狗跳了。聚集在广场那边的居民落荒而逃，慌乱之下不少人被撞倒，踏伤，惨叫声和哭喊声不绝于耳，爆豆般的枪声不断响起，民兵在对天开火，厉声喝着让大家冷静下来，恢复秩序。哪里还有秩序？面对这种意外还能保持秩序的就不是平民了，他们那警告性的射击只会加剧恐慌，让情况更加混乱。镇外，几十名民兵开了进来，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查，要将那个狙击手挖出来！情况一下子变得这么混乱，完全出乎萧剑扬的意料，他都有点傻眼了，你们不是跟伊朗打了整整八年，经历过战火的考验了吗？怎么枪声一响就全乱套了？还迷糊着呢，一个巴掌在眼前飞速放大，啪的一声，脸火辣辣的痛，金星都冒出来了，当然，也算把他给打醒了。

打他的，正是林鸥。林鸥瞪着他，罕见的恼怒，咬牙说：“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萧剑扬讷讷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鸥只想揪着他的耳朵冲着他的耳孔怒吼，看能不能把他吼醒：“你知道我们为了建立这个安全点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你知道我们为了跟本地人和平共处付出了多少代价吗？你知道想在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建立这么一个安全点有多艰难吗！？你开这一枪不要紧，伊拉克民兵马上就会挨家挨户的进行搜查，我们的安全点也会跟着暴露的！我们千方百计甚至委屈求全，就是不想引起任何一方的注意，你倒好，只是用了一发子弹，就让我们的心血付诸东流了！”

萧剑扬张了张嘴巴，想要分辩，却无话可说。

林鸥还不解气：“还有，你知不知道，美国有几十颗卫星盯着伊拉克？这里突然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很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的！你想害死所有人啊？”

萧剑扬声音沉闷：“对不起，我错了。但是我……我真的不忍心让那个女孩子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的人在她面前被活活烧死，这太残忍了……”

林鸥窒了窒，迎着萧剑扬那双带着几分茫然，还有几分雪山冷泉般澄澈的眼睛，骂人的话顶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算了，我们还是先撤离这个狙击点吧。”

萧剑扬应了一声，飞快的分解枪械，打包走人。伊拉克人已经在挨家挨户的搜查了，继续留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主意。就在他站起来拔出手枪准备在前面开路的时候，林鸥叫了一声：“萧剑扬！”

萧剑扬应：“到。”

林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其实你刚才并没有做错，但是战场从来就不是讲仁慈的地方，我们是职业军人，不是慈善家，悲天悯人只会害死你，甚至害死大家……牢牢记住我说过的话，否则，你迟早要为你的善良付出可怕的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