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海岸边的眼睛

探索小队的名单，赵宸亲自定下来的。

领队是王贵。他从莱茵河回来后一直闲不住，听说要去海边，第一个报了名。赵宸本来不想让他去——王贵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万一折在下面，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将军。但王贵说：“陛下，末将从玛雅海岸一路跟着您，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红眼睛的怪物，末将还不放在眼里。”赵宸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灵能方面的主力是如意。尽管赵宸一百个不愿意，但如意是唯一一个能远距离感知污染体的人，不去不行。出发前，赵宸把如意叫到控制室，关上门，单独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如意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脚步很稳。

法兰克那边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戈弗雷的养子“希望”，另一个是希望的同僚，一个叫雷纳的年轻骑士。印加那边出了一个人——基拉，那个灵能天赋最高的祭司之女。阿塔瓦尔帕说，基拉的灵能虽然不如如意，但她受过祭司团的系统训练，在应对灵能污染方面比特种兵还专业。队伍一共五个人，不算多，但足够精干。

传送阵在淮水据点外亮起。王贵第一个踏出光门，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四周。据点的人已经提前清空了降落场，山坡上没有人——自从上一批幸存者被接走后，这片区域就安静了下来。

“如意，感应一下。”

如意闭上眼睛，灵能感知向海岸方向延伸。那片海距离淮水据点大约一百二十里，中间隔着一片丘陵和盐碱地。他的感知触到那个区域时，眉头皱了起来。

“还在。白天不出来，躲在地下。晚上才出来。”

“有多少？”

如意沉默了一会儿，额头冒出汗珠：“很多……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像虫子。”

王贵看向赵宸。赵宸没有跟来，但通讯一直开着。他的声音从王贵腰间的通讯器中传出：“先侦察，不要打草惊蛇。找到它们的巢穴，标记位置，然后回来。”

“遵命。”

五个人沿着淮水据点的老路，向海岸方向前进。路不好走。灾变后的盐碱地硬得像石头，踩上去硌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不是海的味道，是腐烂的味道。如意走在队伍中间，闭着眼睛，用灵能感知着前方的动静。每走一段路，他就会停下来，在画板上画几笔。不是画画，是记录——污染体的分布、地形、灵能浓度的变化。基拉走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枚印加祭司团特制的灵能感应石，石头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浅绿慢慢变成深绿，再变成暗黄。

“灵能浓度在升高。”基拉低声说，“离它们越近，颜色越深。”

希望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柄特制的长矛。矛头是铱矿石镀层的，专门用来对付灵能污染体。他今年才十四岁，但个子已经快赶上戈弗雷了。走路的姿势也像戈弗雷，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雷纳跟在他身后，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他扛着一面重盾，盾面也镀了铱矿石，走起来咚咚响。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如意突然停下脚步，睁开眼睛。

“到了。”

前方是一片废墟。不是淮水那种小镇废墟，是一座城市的废墟——准确说，是一座海滨城市的边缘。倒塌的高楼、扭曲的钢架、被灰霾覆盖的街道。灾变前，这里可能住着几十万人。灾变后，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

“巢穴在哪里？”王贵低声问。

如意指向废墟深处：“地下。以前应该是地铁站，很深。它们白天躲在那里，晚上从各个出口爬出来。”

“现在天快黑了。”

“嗯。”

王贵沉吟片刻：“先找个地方隐蔽，观察一夜。明天天亮再下去。”

五个人在废墟边缘找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半塌建筑，钻了进去。王贵和雷纳守住入口，希望爬上二楼放哨。如意和基拉坐在墙角，各自捧着自己的灵能感应工具，时刻监测着周围的动静。

夜幕降临。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中，废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碎石上爬行。如意闭上眼睛，灵能感知延伸到极限。他“看见”了它们。

从地铁站的各个出口涌出来，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它们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的形状，但皮肤是灰白色的，眼

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它们走路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走，是爬——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爬行。速度很快，在废墟中穿梭自如。

它们在找吃的。不是粮食，是肉。活的肉。

“有一只朝这边来了。”基拉的声音很轻。

王贵拔出刀。雷纳举起盾。希望从二楼下来，握紧长矛。如意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个正在接近的红点。

它来了。从废墟的阴影中爬出来，四肢着地，灰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它的脸已经不像人了——五官模糊，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格外醒目。它闻到人的气味，停了下来，歪着头，像是在辨认。

王贵没有给它辨认的时间。他一刀劈过去，刀锋砍在它的肩上，切入灰白色的皮肉。没有血，只有一股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喷溅出来。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不是人的声音，是某种金属摩擦般的噪音。然后，更多的红点出现在黑暗中。

“撤！”王贵吼道。

五个人冲出建筑，向废墟外跑去。身后，无数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嘶叫声此起彼伏。如意跑在队伍中间，一边跑一边回头，用灵能感知着它们的数量。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

“它们追上来了！”

雷纳停下脚步，转过身，举盾挡住一只扑过来的污染体。盾面上的铱矿石镀层发出刺目的光芒，污染体被弹飞出去，但更多的扑了上来。

“希望，带他们走！”雷纳吼道。

“雷纳——”

“走！”

希望咬咬牙，拉着如意往前跑。身后，雷纳的怒吼声和污染体的嘶叫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五个人跑出废墟时，只剩下四个。雷纳没有跟上来。希望想要回去找，被王贵一把拉住。“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的命。别让他白死。”希望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哭。

如意回头看着那片黑暗的废墟，画板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但他记得那些红点的位置。每一个都记得。它们在黑暗中涌动，像一片红黑色的海。

“走。”王贵的声音沙哑，“回去报告。”

返回淮水据点的路，比来时长了三倍。不是路难走，是每个人的腿都像灌了铅。希望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很稳，但背影看起来老了十岁。基拉手里的灵能感应石，颜色已经恢复到了浅绿——污染体没有追出废墟，它们只在夜间活动，而且从不离开那片区域。

如意走在队伍中间，没有画画，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雷纳。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扛着一面重盾，走起来咚咚响。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时，雷纳正被好几只污染体扑倒，盾牌掉在地上，铱矿石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的眼睛有点酸，但没有哭。他想起出发前赵宸说的话：“如意，你要活着回来。”雷纳也说了类似的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希望说的。“带他们走。”他说。然后他就留在了那里。

淮水据点的传送阵再次亮起。四人踏进光门时，希望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几千双红色的眼睛，和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方舟上，赵宸听完王贵的汇报，沉默了很久。雷纳的牺牲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废墟下的污染体数量远超预估——不是几百，是几千，可能更多。它们有组织，有领地意识，有捕猎本能。它们不是普通的灵能污染体，它们是一个“群体”。

“如意，你在废墟里感应到了什么？”

如意低着头，声音很轻：“它们……有记忆。”

“什么记忆？”

“人的记忆。碎片一样的，不完整。有的人记得自己叫什么，有的人记得自己住在哪，有的人记得自己有个孩子。但它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些记忆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它们是人变的？”

“以前是。”如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灾变的时候，这片区域可能有幸存者。他们没有灵能，没有防护，被灰烬污染了。身体变了，灵能也变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宸沉默。灰烬污染。从灾变一开始，他们就见识过灰烬的毒性。但那些中毒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隔离。没有人想到，灰烬污染会把人变成另一种“东西”。

“它们还有救吗？”基拉忽然开口。所有人都看

向她。她捧着手里的灵能感应石，石头在浅绿和暗黄之间不断变化。“如果它们还有人的记忆，就还有人的意识。哪怕只有一点点。”

如意闭上眼睛，灵能感知再次延伸。这一次，他试着触碰那些碎片化的记忆。不是战斗，是倾听。像倾听帕查卡马克一样，倾听这些“东西”残存的人性。

他“听见”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妈，我怕。”然后是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合唱。“疼。”“饿。”“回家。”“救我。”

如意睁开眼睛，泪流满面。“它们在哭。”

王贵的手在抖。他杀过无数敌人，金兵、辽兵、叛军、怪物，从来没有手抖过。但现在，他的手在抖。那些东西，不是怪物。是人。是变成了怪物的人。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末将请求再次带队下去。”

“去做什幺？”

“救它们。哪怕只能救一个。”

赵宸没有回答。他走到观景台边，望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那片海的方向，灰霾正在缓慢移动。灰霾之下，有几千个曾经是人、现在已经不是人的东西，在黑暗中哭泣。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分析中……】

【污染体类型：灵能突变型人类（灰烬污染晚期）】

【可逆性：极低（低于3%）】

【建议：隔离或清除。若尝试救治，需大量灵能者同时进行‘净化仪式’，且成功率随时间递减。】

3%。

赵宸闭上眼睛。萧何说过，有念想是好事。但有时候，念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王贵。”他睁开眼睛，“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带人摸清废墟的地形、污染体的分布规律、以及——如果可能，找到它们的‘核心’。”

“核心？”

“任何群体都有核心。”赵宸道，“蚁群有蚁后，蜂群有蜂王。这群污染体，一定也有一个‘源头’。找到它，控制它，也许就能控制整个群体。”

王贵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如意抬起头。“陛下，奴婢也去。”

赵宸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很坚定。

“你不是去战斗的。”赵宸说，“你是去‘听’的。听它们的记忆，找它们的源头。”

“奴婢明白。”

基拉也站了出来。“我也去。祭司团的净化仪式，需要灵能者配合。”

希望最后一个开口。“我也去。雷纳的盾，我要拿回来。”

赵宸看着这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如意才十三岁，希望十四岁，基拉十二岁。他们在方舟上出生——不，不是在方舟上出生，是在灾变中活下来，在废墟中长大，在天上学会做人。现在，他们要去地上，去那片黑暗的废墟里，去救那些已经不太像人的“人”。

“去吧。”赵宸说，“都去。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活着回来。”

如意用力点头。

他拿起画板，在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一幅新画。画上是那片废墟，废墟下面是黑暗的地铁站，黑暗中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但画面的角落，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里透出金色的光。那是黎明。

他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雷纳，你的盾我们会拿回来的。”

方舟在轨道上静静航行。地球在下方缓缓自转。那片海的方向，灰霾正在缓慢移动。灰霾之下，几千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等待天亮，等待有人来，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救赎。

而他，正在画那扇窗。

【系统提示：任务‘探索废墟’进度更新】

【污染体数量：约3000-5000只】

【污染体类型：灵能突变型人类（灰烬污染晚期）】

【可逆性：2.7%（较上次下降0.3%）】

【新增任务：‘源头’——在九十天内找到污染群体的核心个体，评估救治或清除方案】

【任务奖励：解锁‘灵能净化科技’分支，气运值+500】

赵宸关闭系统界面。他站在观景台边，看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那片海的方向，灰霾正在缓慢移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这一次，他决定不闭眼。他要看着那只眼睛，看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