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番禺城中文天祥坐堂点将布置大战之时，虽然赵昰也曾极力请求到场见识一下，可是却被右相大人毫不顾忌的严辞拒绝了，文天祥可不希望中军帅帐的威严肃穆被少年天子弄得不伦不类。

不能亲身参与、见识这场关系重大的大战，郁闷之中赵昰也没心情安坐在番禺城中的临时行在。在文天祥的再三嘱咐下，赵昰如今想出城是不可能了，不过在城内闲转几圈事务繁忙的右相大人倒也没有干涉之意。

可是如今整个番禺城中百姓早已在朝廷的组织下全部南迁了，除了军营和大队的兵卒们，也就只剩下广南东路的五千地方厢军在将作坊和粮草大营里负责为大军转运军械粮草。

粮草大营也没什么可看的，闲着无事的赵昰干脆叫上御龙直指挥使江国栋，带着一百侍卫跑到了番禺城中如今唯一还算热闹的将作坊。

番禺城中的将作坊规模宏大占地极广，做为昔日整个广南东路最大的军器制作中心，最繁忙时内有数千工匠忙碌其中。坊内居中是一座占地数亩的高大炼铁炉，围绕着炼铁炉四周还分门别类分布着各种制作盔甲、腰刀、枪头、箭头的军工作坊和一座专门制作弓箭的弓箭坊。

在数月之前朝廷大军曾未抵达番禺城时，这座原本在朝廷军械奇缺之时应该备受重视的广南东路将作坊其实已经等于是荒废了。库房里除了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原料外连一件库存的盔甲兵器都没有，工匠们因为时局动荡衣食无着早已逃散一空。而广南东路安抚使伍荣春，这位年近七旬除了资历和本份以外一无是处的朝廷封疆大吏，却对此不闻不问。

现在将作坊虽然有文天祥军中的大量随军工匠入驻，不过在赵昰想来，如果想恢复昔年盛况却是不太可能了。只是等江国栋护卫着赵昰赶到这里时，远远的就发现将作坊内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而坊内也不时传出阵阵欢呼和各种热闹的声音。

惊奇之下加快脚步赶到将作坊大门处，由江国栋向看守大门的厢军护卫出示了御龙直的军中腰牌后，让侍卫们在大门外等候，一身便服的赵昰和江国栋两人径直走进了将作坊内。

与想像中的荒凉景象不同，步入将作坊后，赵昰看到偌大的将作坊内处处都是忙碌的工匠和运送各种物料的厢军兵士，只是简单一眼看去，坊内的人丁就不下千人。看着眼前热闹忙碌的场景，赵昰惊奇之下向坊中央那座浓烟滚滚正开炉炼铁的高大炼铁炉走去。

做为整个将作坊的核心，这座正在开炉炼铁的高炉能重新运转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种在后世看来极为落后低下的生产能力，在如今可是了不得的手艺。

这么大的一座炼铁炉从设计到建造过程，里面有大量的决窍和工艺都不是普通工匠所能掌握的。除了建造不易之外，使用过程中炼铁高炉里放多少铁矿石用多少石碳，根据铁矿石溶化的铁水颜色来判断什么时候停火，铁水从高炉内流出后如何去除残渣、冷却成形、制作毛坯，这些手艺同样只掌握在少数老工匠手中。哪怕赵昰前世见惯了无数的高精尖科技，可是在这些看似普通的基础工艺方面，他同样是一无所知。

走到炼铁炉所在的独立大院门口，看着一车车正从院内运往各个工坊进行加工的各种兵器和甲片的粗坯，赵昰不禁迫切想见一见能让这座高炉重新运转起来的能人。

正寻思着如何进去一探究竟时，赵昰意外的在这里见到了一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官员。漳州知府胡林汕，这位朝廷五品文官如今竟然穿着一身普通的绸衣，出现在了将作坊内忙碌的人群中。

看着胡林汕在人群中不断的向身边的工匠们发号施令，而工匠们也都极为信服的在他的指挥下不停的忙碌着，赵昰对于这位心思玲珑处事周全且长于实务的五品知府生出了浓浓的兴趣。

让江国栋上前将胡林汕唤过来后，看到同样一身便服的少年天子，胡林汕极为恭敬的行礼之后也没有叫破赵昰的身份，小心的引领着好奇的赵昰在高炉四周参观一圈之后，带着少年天子来到了院内一处简洁干净的瓦房内暂时休息。

四下打量着瓦房内的摆设，屋内摆放的书桌和一排放满各种帐本的木架，显然这里就是胡林汕平日里办公所在的地方。在胡林汕亲自为赵昰奉茶时，赵昰不禁问道：“胡知府，你本是文官，为何没有跟随枢相一道南下，反而留在了番禺城中主持起了工坊之事？”

听了赵昰的疑问，胡林汕将匆忙中泡好的茶盏仔细摆放到赵昰面前后恭敬的回复道：“回皇上话，臣出身的闽南胡家原本就以经营铁器为生，因番禺城中将作坊内工匠流失，而臣家中随朝廷南迁的工匠们又正好赶到番禺城，按陆相吩咐臣就留在这里带着胡家工匠们将这番禺城中的将作坊暂时动转起来。”

明白了胡林汕留在这里的原因，赵昰笑着夸奖道：“大战在即，这将作坊能运转起来，总归是可以为军中将士们赶制出不少兵器，胡知府虽说屈尊受累，却是能让朝廷将士们少受不少的牺牲。”

听了赵昰的夸奖，胡林汕先是诚恳的谢恩之后，这才从容的回复道：“如今朝廷正是危难之际，臣一介书生不能上阵杀敌，用些心思在后方为军中将士们出点力也是臣的本份。”

随后简单询问了将作坊内的诸般情况后，赵昰让胡林汕引着自己和江国栋在将作坊内其他几个制作兵器和弓箭的作坊内观看了一圈后这才高兴的回到了番禺城中的安抚使衙门。

等文天祥刚忙完军中大事回到后衙书房里，还没顾得上喝口茶水休息片刻时，赵昰已经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门前。把自己在将作坊内的所见所闻说给文天祥之后，看着一脸高兴之色不停夸奖胡林汕的赵昰，让江国栋到书房外守着之后，文天祥却一脸严肃的劝戒和教导起了尚没有什么理政经验的皇帝。

“皇上以为胡林汕此人有能力，对朝廷一片忠诚，不过有些事还望皇上今后多费些心思。以经营铁器而成豪族巨富，胡家岂会缺少精于主持工坊的管事之人，非要他以五品官身迂尊降贵操持工坊之事？以臣观之，此人虽能力确实出众，只是内里却是哗众取宠极有野心之徒。皇上日后要面对朝廷百官，对于臣下种种心思却是不可不察。”

在文天祥的悉心提点下，在这种事情上从没有任何经验的赵昰这才想明白。不过与文天祥对胡林汕这种暗藏野心心思机巧的官员心中厌恶不同，赵昰却并不讨厌胡林汕这种官员。

让每一位朝廷臣子都像文天祥这等光明正大、满腔赤诚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朝廷里同样需要胡林汕这种有能力有野心会找机会展现自己的臣属。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想在蒙元的强大压力下中兴大宋，身为大宋天子，赵昰必须学会了解分辨各种人性，学会驾驭心思各异的臣子让他们人尽其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