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生死易断，恩义难尝

小金山半山腰处的孤峰底部，一条勉强可供两人并肩的蜿蜒小路，绕着孤峰外缘，一路延伸，环绕向上。而这条山间小道，就是通向小金山峰顶的必经之路。

受膨胀临空的山体和不断拨高的地势所限，元军根本无法发挥兵力优势，军中数量众多的弓箭手也几乎成了摆设。

沿着山道向上攀爬约三十丈的距离，绕至孤峰背后，一块与山体紧紧楔合在一起的巨大岩石，横亘在山道上，形成了一块长约三丈，宽仅丈许的平坦岩台。

若是被元军冲过这守岛军将们最后一道可以倚仗的天险，后方众多的山间缓坡就足以供元军展开优势兵力。也就是说，守住这块山间方寸险地，神武军统制巩汉林和麾下幸存的守岛军将们就还有一丝活路，一旦失守，等待他们就必然是全军覆灭。

正因为如此，神武军统制巩汉林才会给这块狭小到仅可供七八立于其上的岩台，起了个虽然直白却极为贴切的名称：“断头台”。守得住，断的是敌人的头，守不住，那自然就只能断自己的头了。

自三天前孤峰下的前寨失守后，宋智勇、宋智能师兄弟两人，就带着不到百人的盘龙卫，主动将扼守断头台的重任揽在了肩上。

“断头台”这种地势天险面前，元军纵然有再多的兵力也摆不出来，想要攻入峰顶全歼宋军，只能寄望于军卒们的个人武勇了。

大元六皇子爱牙赤也为此特地宣告诸军，攻上峰顶者官升三级，赐百金。

在金钱和权势的诱惑下，每天都会有无数自恃悍勇之辈，在眼红耳热中，身负兵刃，沿着崎岖的山道，不顾生死的朝“断头台”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只是在宋智勇和近百名武技强横，又占据着绝对地利优势的盘龙卫面前，他们的武勇连带着自己的生命，在精铁盘龙棍下被逐一敲的粉碎。

盘龙卫本就是从整个大宋最精锐的禁军中择优编练而来，又经过宋智勇年余来的悉心操练提点，无论是个人战力还是小范围八九个人之间的战阵配合，都可以轻松挤进当世最强悍步卒之列。

每当前一波攻山的元卒横尸山间或是直接被打落山崖，后面的元卒却依然在贪婪和自恃中，想趁着盘龙卫力战之后疲惫的间隙拣个大便宜。只可惜，这小小的断头台方寸之地，每次只能容七八人临阵对敌，以盘龙卫近百人的兵力，已经足以轻松自若的轮换人手，始终保持着最强悍的战斗力。

三天下来，当元军用过千条军中悍卒的性命，终于证实了断头台天险的牢不可破之后，即便生于草原长于草原，向来以豪迈武勇著称的六皇子爱牙赤依然心有不甘，可是却也只能无奈的接受了大宋的旗帜，依然在他数十万大军眼前，顽强耸立的事实。

以数千步卒在小金山半山腰扎营，将大宋残兵困死在小金山峰顶之后，事实上已经完全占据南澳岛的大元右路军，也开始将整个右路军大营，从闽地东山岛南迁而来，六皇子爱牙赤的右路军都元帅大帐，更是堂而皇之的设在了南澳县城之内。

在峰顶的岩洞内与麾下两位提辖陈刚和胡亮表明心迹，命陈刚和胡亮两人正式向峰顶所的兄弟们说清现状，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之后。神武军统制巩汉林，只带着身边两名亲兵，来到“断头台”察看今天的战况。

等到了“断头台”，巩汉林发现今天上午竟然意外的安静。除了七八个手持铁棍静坐在岩台上，时刻警惕的观察着山下动静的盘龙卫军士之外，其余的人都在盘龙卫副都统宋智能的带领下，正悠闲的在“断头台”后方不远处的一座岩洞内休息。

看到巩汉林到来，宋智能笑着起身快步上前迎道：“巩大人辛苦，今天上午元贼除了在半山腰处的警戒之外，竟是再无一人胆敢继续攻山，想来是被咱们杀破胆了。”

既然暂无军情，面对着宋智能以军中下级之礼相迎，巩汉林可不敢托大：“这都是宋都统和盘龙卫的兄弟们的功劳啊，巩某和神武、奉日军幸存的弟兄们，对宋都统和盘龙卫兄弟们的身手可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愧是天子近卫，我大宋首屈一指的军中精锐啊！”

寒暄两句之后，不见盘龙卫都统宋智勇露面，巩汉林不由奇道：“对了，为何不见宋都统踪影？可是有什么意外吗？”

“巩大人无须担心，这两日元贼攻势日减，今天更是龟缩半山腰不出，师兄想及山上兄弟们口粮将尽，伤卒众多。嘱咐小弟在此镇守，师兄趁天没大亮之际，就带着两个身手灵活的兄弟，从”断头台“外侧缘绳而下，悄悄潜到后面的深山里去了。”

听到宋智能的回复，巩汉林当即一惊，“什么？宋都统只带两个人就下山了。这山下元兵围困重重，万一暴露了形迹……“

“没事的，师兄当年未曾从军之前，曾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潜行匿踪的功夫可是熟练的很，而且这小金山后面山林密布，以师兄的身手，即便是被元贼发现，只怕也休想跟的上师兄的脚步。“在巩汉林的担忧下，宋智能倒是毫无忧色，一幅信心十足的样子。

山下的元军安静了下来，无事可做的时间久了，人就难免会无聊、焦虑。等天过午时，陈刚和胡亮抚慰了峰顶的军士们，带着一筐杂粮饼子给盘龙卫送午餐时，仍然没见宋智勇从山下回来。

天色将暗，原本信心十足的宋智能都忍不住在断头台上来回踱步不停的转圈时，断头台下方终于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唿哨声。

迅速将一大捆绳索从断头台上抛下去之后，很快，就从绳索上传来了沉重的着力感。在峰上的盘龙卫军士们马上开始用力提拉绳索，借着入夜前暗青色的天幕，三个身上背着硕大布袋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山崖峭壁之间。

两头獐子，七只野兔，这样的收获虽然远不够让近千人的队伍吃上一顿饱饭。可熬上几大锅肉汤，除了可以让重伤的兄弟们吃上些肉，补充些营养，其余的将士们也总能跟着喝上一碗浓浓的肉汤了。

身处孤峰绝地，外面是元军的重重围困，只带着两个人就潜行而出，这其中的艰难和危险是不言而喻的。盘龙卫都统宋智勇，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在为峰上的兄弟们寻找口粮啊！

可不等感慨万千的巩汉林上前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面色平静的宋智勇将背在身上的布袋取下，把数百株各式各样的草药在岩台上铺满一地之后，巩汉林和陈刚、胡亮等神武军将领们已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虽然巩汉林等人并不懂医术，可既然宋智勇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山林中采摘了这么多的药草，那么显然就已经说明，宋智勇对于草药治伤会有一定的了解。

这么多的草药，只要稍懂些医术，至少可以挽回数十甚至是上百重伤垂死的军卒性命啊！

重伤的军卒们静躺的岩洞里，折腾了半夜，七十多个伤势最重，伤口都开始溃烂的军卒，被宋智勇逐一刮骨剔肉，清理伤口之后，再敷上调配好的用以生肌止血的草药糊糊，在剧烈的疼痛下，身体虚弱的伤卒们不断传出杀猪般的惨叫。

只是当小金山峰顶传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连伤带饿的伤号们在吃上一大块喷香软烂的肉块，喝过一大碗香浓的肉汤之后，这些看起来依然凄惨万分的军卒们，身上刚有了一丝气力，就忍不住开始相互调笑起同伴方才在治伤时的窘态。

这些看似粗俗的军士们，自始至终，甚至连一句认真的感谢都没向忙碌半夜的宋智勇表达一下。可那是因为，在这些铁骨铮铮的男儿心里，这份救命的恩情，根本不是一句感谢的话语可以报答的。

军中好男儿，生死易断，恩义难尝啊！

这一晚的小金山峰顶，明月高悬，困境依旧。可一股自心底滋生而出的坚定信念，却笼罩在每一个大宋军将的心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