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狼与猎犬

    临安城外有西湖，清灵俊秀婉若佳人，苏东坡曾有诗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西湖以西，灵隐山麓，前饮碧水绿荷，后交浮菱青湖，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两峰挟峙之中，就是江南禅宗五山之一的灵隐寺。寺内寺外绿树森森、翠柳成荫，绿影婆娑间云烟万状，寺内九楼、十八阁、七十二殿，大小僧房一千三百间，规模宏伟气象万千。

自德佑二年大宋恭宗皇帝献城而降之后，临安城历经动荡兼之蒙古人入驻之初亦曾大肆劫掠过一番，繁华冠天下的临安城如今已不复昔日盛景。连带着临安城外，原本香火鼎盛信众如云的灵隐寺如今也日渐萧索，昔日寺内上千僧众也仅余三百多人。

如今就连这三百多僧众也都在无奈之中被强行集中迁居到了灵隐寺后院的几个偏殿和僧舍之中。若非大元朝崇信佛教，只怕就连这三百僧侣也会被尽数扫地出门。

临安归入大元朝治下之后，丞相伯颜旋即带着恭宗皇帝、全太后，以及当时实际监国的太皇太后谢太后返回大都，向元世祖忽必烈献功。而留守临安的征东元帅阿里海牙，被任命为江南行省平章政事总领江南军政，追剿南宋残余。

原本阿里海牙欲将自已的平章行辕设在临安皇宫以彰声势，可是在丞相伯颜临行前的一番劝戒下，最终将行辕转而设在了临安城外的灵隐寺。昔日灵隐寺广阔的前院、中庭、楼阁大殿全部被戒备森严的元兵占据。

自二月中旬得知大宋朝廷开始南迁的消息后，大元朝左丞相伯颜再次从大都赶赴临安，住进了阿里海牙的江南行省平章行辕已有十几日了。只不过自伯颜抵达临安后，整日呆在江南行辕里的几幢阁楼内足不出户，除了不时有传令亲兵进出不停外，竟是连阿里海牙也极少传见。

端坐在自已处理公事的大殿内，看着各处传回的军情急报，阿里海牙已经连拍了几次桌子了。连日来，无论是从屯兵赣州的张弘范处还是进兵宁德的李桓处，传回的军情都让阿里海牙十分恼怒。

江南东路宣慰使张弘范屯兵赣州积蓄粮草兵力，可是恰逢春汛，从荆湖北路和淮南东路向赣州转运兵力粮草的最要紧水路通道九江府，因江水暴涨冲毁了江边数万亩良田和数百个村落，致使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九江城内城外到处挤满了等候救济的难民。九江府知府一边忙着安抚难民以防生乱，一边还要督促府中各县的春耕以待秋收。

而坐镇九江的达鲁花赤（蒙古镇守官）蔑儿赛布，这个蒙古军中千户出身的九江军政首脑，却是对于这些民情政事一窃不通束手无策。每天只管花天酒地，兴致上来时即带着亲兵卫队四处狩猎活动筋骨，不仅不理九江军政民情，反而因为不时有手下为讨好他时常勒索当地豪门，甚至连强抢民女之事也时有发生。本就焦头烂额的九江知府还要四处安抚给他善后，这也让九江政事越发的混乱，张弘范在赣州屡屡催促却仍是只有数千汉军和少量粮草勉强运抵赣州。

江南西路宣慰使李桓倒是出兵甚速，两天时间就从温州进兵宁德，花三天时间也算是攻下了宁德城。可眼看着离福州不到三百里了，在宁德损折将的李桓竟然因为被宋军偷袭而致使粮草辎重尽毁，不得不停在宁德等候粮草接济，向临安再请援兵。

连番受挫之下，眼看着大宋朝廷已经从福州全部南迁了，阿里海牙已经数次按捺不住想要亲自率军南下，可是全被伯颜丞相拦了下来。

烦闷之中，晚饭时阿里海牙吩咐侍女备好一桌酒菜，独自饮酒解闷。

“海牙月夜独酌兴致不浅啊。”随着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微有醉意的阿里海牙抬起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中等，相貌清矍穿着一身素雅儒生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自己面前含笑而立。

阿里海牙顿时慌忙起身笑着以右手握拳抚胸，用蒙古人的传统礼节向来人躬身致意。“丞相怎么今夜有空来我这里，莫不是想找末将喝两杯吗？外面这些该死的家伙也没人来通报一声，慢待了丞相还请恕罪，俺回头就收拾他们。”

“呵呵，是本相让他们不用通报的，海牙切不可责罚他们。今夜月色如水，山清鸟寂更增幽色，这灵隐寺本是江南有名的禅宗胜地，前些时日只顾着费心劳神了，竟是一直未曾仔细观赏过。今夜海牙可有意陪本相在这寺内四处走走啊？”

听到伯颜笑语相邀，本就与他私交甚好的阿里海牙当下也笑着起身，唤来侍卫送上清水洗把脸。洗去醉意，令侍卫们退下后，两人信步在寺中闲游起来。借着如水月色，阿里海牙不时指着寺中各处楼阁大殿给伯颜讲述，虽说限于学识只能说个大概，不过月夜畅游倒也颇有一番闲情雅致。

当两入相伴步入中庭时，宽大的中庭里月光宛如一泓积水般清澈空明，四周松竹倒影映入中庭，恰如水中藻、荇纵横交错，倒是让伯颜停下了脚步。回身对阿里海牙笑道：“海牙啊，本相为你挑的这一处行辕可还满意？”

心知伯颜必有他意，阿里海牙素来性子直爽笑着回道：“丞相给俺找的这处地方还真是极好，虽比不得临安城内热闹，但胜在清静，闲时俺还能带人到山上四处游猎一番，确实是比临安皇宫强上百倍。呵呵，丞相莫不是还担心俺惦念那宋人的皇宫不成？丞相放心，自你前次交待后，俺就想明白了，如今陛下仿汉人典故治理天下，那些儒家门徒素来爱讲究礼法，俺已经将那临安皇宫改建成了陛下行宫，前些时日里已经派人前去大都，将此事禀报陛下了。”

听到阿里海牙这么说，伯颜不禁笑着抬手指着他道：“想不到你这素来粗豪只知冲杀的军中的汉子，也知道这些弯弯绕的门道了，能想到这些说明海牙你心中清醒，没失了臣子本分就好啊。”

说到这里，许是想起了什么，伯颜沉默片刻这才长叹一声轻声问道：“自我大元定鼎中原以来，陛下雄图伟略建极八方，胸怀若海泽润天下。我大元如今疆域之广，财货之丰、臣民之众均可说是旷古未有也。海牙以为我大元因何能致如此？”

“我蒙古人自成吉思汉起兵之日起，即以军功为首，但有斩获必予厚赏。军功厚酬下之，将士用命战意高昂，这才能扫灭天下一统海内。”阿里海牙慨然说道。

“呵呵，海牙所说不错，可是这也正是如今我大元朝最大的危机所在啊。”伯颜说到这里，见阿里海牙一脸惊讶之色，接着解释道：“昔年那些跟随陛下纵横疆场英勇无敌的猛将们，如今大多不是高官厚赏后荣归故里，就是被陛下委任为各州府达鲁花赤镇守四方尽享荣华富贵。可是也正因如此，朝廷历年积蓄也早已挥霍一空。更可恨者，各地达鲁花赤之中，多有持功自傲任意妄为者。随意截留朝廷赋税，蓄养歌姬荒唐度日。更有甚者，随意打杀汉人，毁良田为牧场驱使汉奴放牧，甚至直接纵兵抢掠当地豪门。凡此种种，不一为足。”

伯颜语气沉重，阿里海牙听到这里也不禁恨恨的一跺脚怒声说道：“那朝廷就没一点办法收拾他们了吗？再这么下去，咱们蒙古人的天下非要被这些贪财好色的蠢货给败光不可，就算是一群羊，被逼到绝地也会咬人啊。”

见阿里海牙动怒，伯颜这才伸手轻拍他的肩头笑道：“唉，一时感慨过多，倒是让你知晓了这么多烦心事。不说了，此等事陛下也早有安排，只不过不想伤了军中士气，也不愿让那些昔日功臣们觉的朝廷太过苛责，这才暂时没有处置。”

说到这里，伯颜抬头凝视着阿里海牙说道：“本相最看重之将就是海牙，你可知是为何？”见阿里海牙笑着摇头，伯颜也笑着说道：“除了征战沙场有勇有谋之外，本相最喜的就是你知道本分，除了偶有贪杯之举外，不贪财爱色，时刻仍保有赤子之心。”

指着阿里海牙此时仍穿在身上的一身蒙古式样的皮袍，伯颜感慨着说道：“如今我大元朝军中将帅大多都开始穿着汉人的丝绸锦帛所制的华服美饰，坐拥众多姬妾整日里尝尽天下美食，倒是你还一直如此纯朴啊。”

听到伯颜夸奖，阿里海牙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头笑道：“丞相莫再夸了，俺只是自小就穿习惯了咱蒙古人的衣服，也没别的想法。丞相也知道，俺素来最渴望的就是带着勇士们征战沙场，这才是咱蒙古汉子展现威武的地方。”

说到这里，阿里海牙也顺势再次恳求伯颜道：“丞相，这宋人的朝廷都已经从福州南逃了，张弘范和李桓两人没一个能指望得上，丞相还是让俺带着咱们草原上的勇士去把那些只知道逃跑的宋人给杀个干净吧。”

知道阿里海牙一直渴望着亲自带兵出征，这也正是伯颜担心的地方，“哼，你除了知道统兵打仗外就不能多想点别的吗？你如今统领江南军政，麾下兵马二十万，若是事事要你这个江南平章出马，那你麾下那些兵马又有何用。”

听到伯颜的话，阿里海牙小声嘀咕着：“这些兵马还不是丞相大人你让收拢的，俺还不想要呢，空费粮草。真到战场上，只凭俺麾下这两万勇士，那些降兵败将就是再多也不够俺杀的。”

看到阿里海牙还是一门心思只想着上战场痛快厮杀，伯颜终于忍不住收起了笑容，眯起细长的双眼紧盯着阿里海牙怒斥道：“满嘴胡话，放着十几万汉人降军不用让我们蒙古勇士去浴血拼杀，他们就算再英勇也同样是人也会有伤亡。真将他们折扣在战场上，你还拿什么来威慑这江南之地数百万的军民百姓。我们蒙古人是狼，那些新附之军就是我们养的猎犬，狼再凶猛也要时刻防着那些猎犬反噬一口，所以你一定要记住，我们这两万蒙古勇士最要紧的事是如何威慑驱赶着这些猎犬去为我们追捕猎物，而不是让狼去做猎犬的事。你要知道，如今把全天下所有的蒙古男丁全都算上，也才不过五十万之数，可是汉人有多少啊？”

在伯颜疾言厉色的训斥下，阿里海牙也终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联，这才一脸惭愧心悦诚服的息了好战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