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回 天险不及人心险 欺上瞒下枉法度

    张振勋一行人在密林中找了数天，仍然未能寻得托拉查人村寨。刘洪全说：“此日，我等尽在林中绕圈，勒南古怪可疑，并不象带我等寻找村寨。”张振勋亦说：“此人确实可疑，不过，既然我等皆知，为何同行卫兵却懵然不觉？此处人烟罕至，天地不应，他等或有所企图，不可不防！”

刘洪全立刻吩咐伙计抖擞精神，以应突变。未几，勒南忽说，“连日雨下，山野密林草木杂生，加上水雾如烟，路径难寻，此行已陷迷途！”又要求张振勋派两伙计帮忙到前方探路。

张振勋却说：“既然迷途，何不折返！”卫兵长范海顿说：“张先生稍安勿躁，勒南虽暂时找不到去路，相信只要派出伙计相助，到前方探明，或许可重新找回方向！”张振勋想，此举分明要将我等一行人分散，方便图谋，于是回应：“我等伙计愚笨，只知搬抬粗活，探寻去路重任，如何能担！还请大人分派卫兵相助。”范海顿想想，说：“张先生言之有理，让卫兵去探路的确较为合适！”话毕，便带领众卫兵随勒南而去。

范海顿和勒南等人刚淹没于繁枝茂叶中，张振勋便立刻示意众人把装有财物的木箱留下，遂分散逃去。原来出发前范海顿接到密令：“在密林深处杀害张振勋。”经过连日行进，范海顿认为此地较为合适，正图谋下手，可张振勋等人已有警觉，便籍口探寻去路，带领卫兵埋伏伺机袭击。不料，张振勋等人却分散逃去，范海顿唯有急忙追击。可卫兵看到箱中财物却见财起心，纷纷哄抢。待财物尽数瓜分张振勋等人已远遁。

张振勋和刘洪全于密林间蹒跚行进，跌跌撞撞不敢停留片刻。直到夕阳西下林中一片漆黑，二人方才停下稍作休整。谁知却突然人声躁动，照天火光从四方八面向二人合围。二人大惊，正不知所措间，已被飞来藤网缚定。不及回神，二人又被抬起，带向密林深处！

翌日，张振勋和刘洪全经受一夜颠簸，疲乏不甚，竟被带至一处山林野寨。未想，此寨正是托拉查人其中一处聚居之地“古拉托万”。二人虽被囚于地牢，却乐得暂时安宁，竟酣然入睡。未几，隐约间，却似听到李氏兄弟大叫：“振勋…振勋…洪全…”

张振勋惊醒，果然看到李亨、李显二人伏于地牢上方。此时，托拉查人放下藤梯，让二人爬出。不仅李氏兄弟，原来黄文星也在牢外。众人庆幸重聚，互问长短。原来托拉查人并非荷兰人口中如此野蛮凶狠，其世居于密林，以山野为家，向来自给自足与世无争。

时移世易，自从荷兰人在印尼诸岛建立殖民统治后，开拓日渐加快，贸易范围亦不断扩张。托拉查人意识到固守自封已不合时宜，便希望和荷兰人及其他族裔建立贸易关系。但荷兰人奉行垄断政策，不但包办了托拉查人的对外贸易，还将其封锁围堵，使之长期受压。屈于荷兰人武力，托拉查人只好委曲求全。密林中沉香奇木向来被托拉查人视为上天恩赐的宝贵财产。得知黄文星等人闯入，更要采香而回，这还了得，便派人抓回。

“古拉托万”村寨，住民数万，是托拉查人最大一处聚居地，更是其族裔权力和文化中心。寨中族长“巴古”德高望重，族人皆以其马首是瞻。巴古有个儿子叫“里瓦”，曾在孟加锡城居住，深受西方文化熏陶对其甚是向往，更立志要尽己之力使族人摆脱愚昧、贫穷和落后。但荷兰人贸易封锁，使托拉查人深受其害，里瓦甚是恼恨更决心打破！

一次，里瓦带领族人偷卖木料给孟加锡人开办的船厂，荷兰人获悉后不仅将木料尽数烧毁，更抓回数个族人施行鞭刑。里瓦带领余众将族人救出，为躲避缉捕，只好连夜逃回山林村寨。自此断绝与荷兰人贸易往来。

这日，族人向里瓦禀告，“抓回一队华人。”问明情况后，其决定亲自审问。此队华人正是黄文星、李氏兄弟等人。黄文星将殖民政府新令及裕和公司获得岛屿垦殖利权之事相告，又向里瓦说：“托拉查人既是沉香林之主，我等愿意公平贸易，将其换回！”

里瓦暗喜，想，既然殖民政府新政有意打破垄断政策，那我族与华人贸易往来将不再受限。沉香虽是宝物，但藏于深山只会浪费糟蹋，如可向华人换取我族所需，才不枉费上天恩赐！于是说：“沉香木料久经岁月方可成材，是我族贵宝，如贸易换取需从长商议！”

黄文星想，自己向张振勋提意采沉香换取咖啡树苗，未想却带领众人身陷险境，今对方既有意商谈，正好籍此良机以求脱险，便说：“裕和公司东家乃华商张公振勋，其人处事公道、正直重义。”话间又向里瓦介绍李氏兄弟，说：“我身后二位，大哥李亨、弟弟李显，和张振勋情同手足！如你等确有商谈之意，万望善待二位，否则伤了和气，恐怕事难成矣！”

里瓦并无心加害，今既问明情况便吩咐将众华人放回。可却适逢连日雨下，山路难寻，便留下众人于寨中安顿数日，适时送返。谁知仍未送回众人，族人却又报，“巡山时再次抓回两名华人。”里瓦想，密林僻野何来如此多华人？或许也是裕和公司中人。便请来黄文星及李氏兄弟辨认，未想此次抓回之人竟是裕和公司东家，张振勋。里瓦大喜过望，急忙相迎，请到寨堡中设宴款待。

里瓦说：“穷山僻寨物皆贫乏，招呼不周望张东家见谅！”张振勋却甚为感触，说：“山野佳肴天然地道，可口至极！实不相瞒，张某出身寒微，承蒙丈人不弃给予施展良机，才得以一展抱负！看到贵寨质朴古纯、人洁地灵，不禁使张某想起家乡西河风光及家中亲人！”

里瓦想，张振勋坦率重义毫不显摆，确实是贸易往来的好伙伴。于是将打算通过公平贸易使族人摆脱贫困、愚昧，走向富强、文明的想法说出。张振勋甚是赞赏，更暗自感慨何时才能通过公平贸易使祖家摆脱积弱落后、备受欺凌的困境，再次回复强大兴盛？

二人一见如故，里瓦提出，裕和公司只需为托拉查人提供耕作、种植技术及相应资料、工具，即可换得沉香开采权。张振勋爽快答应！

突然，寨外传来炮声隆隆！族人慌忙来报：“荷兰卫兵来袭！”里瓦大惊，急忙随族人去察看究竟。张振勋想，莫非卫兵是为解救我等而来？便与黄文星、李氏兄弟、刘洪全等人随里瓦前去。张振勋随里瓦立于寨楼上，看到荷兰卫兵人数众多，排列整齐，枪炮严阵以待，声势浩大！而带头之人正是孟加锡军事官，德烈治。

德烈治转头，对站立身旁的向导勒南低语数句。遂勒南走到阵前大叫：“总督大人新令，赋予裕和公司开拓垦殖利权。托拉查人却无视法令公然阻拦，更杀害裕和公司东家张振勋。现在，卫兵奉总督大人之命清剿围法暴民，以正法纪！”

原来摆出如此阵势只为裕和公司众人而已，里瓦如释重负，于寨楼回应：“长官大人，我族人向来奉守法纪，刻尽本分。这次，抓获裕和公司东家全属误会，况且我族就新令已与裕和公司达成协议，今后贸易往来融洽相安！”

果然为解救自己而来，张振勋亦向德烈治叫道：“张振勋在此，裕和公司众人安好无事，有劳大人发兵拯救！事情既是误会一场，万望大人收起枪炮退却卫兵！”谁知德烈治竟全无退兵之意，更让勒南传话叫道：“奸诈托拉查人！居然找人假扮裕和公司东家蒙骗卫兵，快打开寨门领罪，否则休怪枪炮无情！”话毕，德烈治随即下令枪炮待命，大有一举攻下村寨之意。

张振勋想，数日前还当面商议，今却见面不识，德烈治究竟有何图谋？突然，张振勋发现日前在林中图谋杀害自己的卫兵队长范海顿正立于德烈治身后，可见此人与德烈治关系甚笃！张振勋恍然大悟，明日此乃瞒天过海之计！

里瓦见此阵势暗叹不妙，想，德烈治枪炮列阵，大有踏平我族村寨之意，只怕来者不善。便下令族人严闭寨门，弓箭上弦，随时准备与卫兵一拼。遂又吩咐族人护送张振勋、黄文星、李氏兄弟、刘洪全等人先行撤离。

僵持片刻，德烈治见托拉查人毫无打开寨门之意，便下令炮轰村寨。顿时炮声轰天，烽烟弥漫。里瓦虽带领族人奋起反击，但无奈箭矢飞纵又怎抵御炮轰枪击！未几，寨门就被轰倒，卫兵突入，遂又攻陷寨堡。半天未过，已将古拉托万村寨占领。里瓦在族人掩护下侥幸逃脱，其父巴古，于寨中神庙祈祷，死活不肯离去，誓要与村寨共存，结果被德烈治抓获软禁于寨堡之中。

随后，里瓦赶上张振勋等人，并商讨带领众人到托拉查人另一处村寨暂避，稍加休息再作打算。黄文星却对张振勋说：“既然荷兰卫兵已占领古拉托万，我等回去向德烈治详说事由，此事便作了结！如我等随里瓦而去，恐怕只会徒添误解，使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张振勋不以为然，却问：“未知子仲对那向导勒南了解深浅？”黄文星直说：“我既从事木材买卖，因此经常游走深山野林，勒南熟悉山路因此聘为向导，我等交情仅此而已！”张振勋摇头，说：“勒南为孟加锡住民，对深山密林了如指掌，对西里伯斯岛更知之甚深。既然如此，其为何仍带你等涉险采香，难道其不知沉香林之主乃托拉查人？”黄文星想来也是，忽觉事情确有蹊跷，便说：“振勋之话，有如醍醐灌顶！我等想必是遭勒南算计了！”张振勋却说：“算计我等之人并非勒南，乃德烈治！”

德烈治调任孟加锡后，便和荷兰商人勾结，以垄断政策低价向托拉查人收购木材，再转卖给当地造船厂和木材商。但德烈治并不满足于此，其认为托拉查人愚昧、落后但却坐拥丰厚宝贵的山林资源，如可将其征服，不但受到殖民政府甚至荷兰皇室的肯定和嘉许，更可从中获取厚利。因此，其曾多次请求出兵征讨托拉查人，不过殖民政府虑及派兵征讨伤亡者众，所得利益甚微，而且一旦触发岛内纷争更得不偿失，于是皆以回绝。未想，新任总督竟颁令允许华商开拓垦殖，如托拉查人直接和华商贸易往来，这还了得！眼见至垄断权利旋即将破，德烈治如坐针毡！

一日，德烈治获悉裕和公司打算派人到岛屿腹地寻找奇木沉香。德烈治立刻找来向导勒南详加查问，更心生一计。其让勒南将黄文星等人带至托拉查人区域采香，借此挑起争端。及后张振勋前来求助，德烈治大喜，想张振勋身为裕和公司东家，若其被托拉查人所害，为惩治凶徒便出师有名。于是答应派卫兵护送张振勋与托拉查人交涉，又吩咐卫兵长范海顿于山野密林中伺机杀害，更以裕和公司开拓受阻之名向总督亨利请求发兵相助。

可范海顿及其卫兵只顾分抢财物，让张振勋逃脱，为了掩饰己过，竟向德烈治复命，“已将张振勋击毙！”德烈治大喜，遂率部攻打古拉托万。不料，张振勋等人竟安然无事。德烈治率部兵临城下岂有空手而回，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攻占村寨再将张振勋等人杀害。今张振勋等人却随里瓦遁去，德烈治甚是恼怒，更害怕事情败露，坐立不安，便命人押上范海顿，痛斥一顿，更要将其军法处置。范海顿急忙求饶，大叫：“我有一计，可将功抵过！”德烈治细听其谋，不禁窃喜。

自裕和公司获得垦殖利权后，进展尚算顺利，不少华商看在眼里皆跃跃欲试。总督亨利施政稍有成绩，正欲大展拳脚，可德佩尼却凭借手握兵权，在殖民政府中又遍布朋党，对其处处制肘，使其有如芒刺在背。亨利痛恨之极，曾多次发密函回荷兰求助，希望皇室可以下诏调回德佩尼。无奈亨利所在派系失势，皆无功果。德佩尼认为亨利乃皇室弃子，势穷力竭，施政治理又处处针对旧有派系，对己更是欲除而后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早有谋害之心，因此二人势成水火。

这日，亨利和内阁要员讨论动议，德佩尼却忽然而至将其打断。亨利正要发作，德佩尼却呈上一份公函。亨利阅后大惊，原来此函正是孟加锡军事官德烈治所发。内容大意，裕和公司获权开拓垦殖，却不思正业，闯入山林腹地盗伐奇木，托拉查人世居山野，视奇木如至宝，岂容侵犯，遂将裕和公司东家张振勋及一干人等抓获。下官领兵营救，未想托拉查人凶狠野蛮，竟将张振勋等人砍死于寨楼。下官唯有率部攻占。现将情况报上，望总督大人圣裁！

面对张振勋突然死讯，亨利痛惜不已。细想，其行事谨慎，为人有度，怎会因盗伐奇木惹上杀身之祸？个中必有隐情。亨利对德佩尼说：“张振勋不仅为裕和公司东家，更是“五知堂”堂主，在华人心中声望极高。如其死讯公开，恐怕会波澜迭起，宜暂时封锁。”遂派皇家卫队队长霍普顿刻日启程，到孟加锡领回张振勋尸首，更暗中查明事件真相。

采香一事竟峰回路转，究竟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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