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回 防不胜防小人计 公开庭审辨曲直

    宴会当晚，范菲尔带领梁泽渊、梁泽瀚、郑雄及许傅鸣，在府邸门前相迎。张振勋则和希丁斯、陈更、李亨和李显出席。范菲尔和希丁斯坐于上席，其他人相对而坐。

席间，梁泽渊说：“未想，我堂弃将，竟得张东家重用，是我等眼光不济，还是张东家用人独到？”张振勋回应：“陈兄与我识于微时，我等以兄弟相称，其弃暗投明，助我除恶去奸，乃真豪杰！”梁泽瀚说：“陈更背信弃义，投我门在先，竟又变节离去，此等豪杰不要也罢！”李亨说：“贵堂亦算“仗义”，劫人妻儿相挟，此等手段，确实“高明”！”梁泽渊冷笑，说：“你等亦不见得磊落，表面答应行交换之事，背后却暗把陈更妻儿劫回，更设埋伏，害得我堂主事，一死一被捕！”李显不屑，说：“哼！和磊落君子打交道，当然行磊落之事，与卑鄙小人周旋，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梁泽渊刚想发作，梁泽瀚却抢先说：“此事个中实有误会！挟持陈更妻儿乃丘天维指使，带领门人袭击希丁斯大人和张东家，亦是其安排。丘天维鲁莽之举，乃我堂之疏虞。但其已伏法身亡，足以抵过！”

梁泽渊虽怒气稍消，但却忿忿不平，说：“还过，此事也不能尽怪丘天维！所谓家有规，国有法，陈更变节，丘天维也是一时心切，为维护我堂法度才挟持其妻儿。张东家既答应交换，其实，只需到我堂将事情说个明白，丘天维自然会放回陈更妻儿，而且绝不会有半分为难张东家，便可双安无事！但张东家却不行言用，不仅当场反悔交换之事，还暗中劫回陈更妻儿，才致丘天维做出妄举。如今，其伏法身死，尚算其咎由自取，那苏洪鑫被捕，着实无辜。万望希丁斯大人见谅，将其释放！”

二梁巧舌如簧，不仅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还以受害者自居，张振勋等人亦“自愧不如”！

范菲尔趁机说：“既然，这事情纯粹误会一场，陈更妻儿又安然无恙，丘天维更咎由自取，伏法身亡。那，前事亦应从此作罢！你们华人常说，以和为贵，不如，今晚就看在我的份上，你们从此言和，如何？”

抓捕苏洪鑫只为向义华堂施压，既然对方如是说，希丁斯也好行个顺水人情，就答应了即日将其放回。

事情总算谈妥，郑雄和许傅鸣向希丁斯及张振勋等人敬酒，以示敬谢。陈更却避席，跪于地上，说：“此事全因陈更而起，理应自罚以表歉意！”说毕，自饮三杯。许傅鸣将其扶起，说：“你虽已非我堂中人，但日后还请多为我堂考虑，尽心协调我堂与张东家之间的矛盾，使和气得以长久。”

张振勋回敬义华堂众人，二梁和郑雄却视而不见，只有许傅鸣接杯，说：“我酒量浅薄，不及三位堂主，见笑了！”张振勋说：“许堂主过谦了，君子气度大方，海纳百川，又何须在意酒量深浅！”二人尽饮一杯，开怀而笑！宴席曲终人散，事情亦暂且了结。

风平浪静仅维持一月，此日，张士成慌忙来报：“今日本有批大米到港，谁知那货船方到码头，还不及卸货，就被范菲尔整艘扣去！”张振勋大惊，暗觉不妥，载米货船无故被扣，个中定有蹊跷，只好请希丁斯陪同前去，找范菲尔讨个说法。

那艘载米货船被卫兵控制，驶到军港扣留。张振勋和希丁斯以及数名随行卫兵匆忙赶至，却见范菲尔带领大批卫兵在船上搜查。见到张振勋，范菲尔就立即令人拿下。希丁斯阻拦，问及抓捕原因。范菲尔意气风发，说：“大人，货船上的东西，你定会感兴趣！”遂让希丁斯登船，又命卫兵押解张振勋到货船上。

船仓里，众卫兵正忙碌地把一袋袋大米搬开，露出一个个掩藏其中的木箱。范菲尔随便挑了个，命人撬开，箱里竟全是大烟！

原来，二梁恼怒难平，誓要张振勋身败名裂。张振勋的裕盛公司，每月也有货船运送大米到码头。而这些货船皆经改良，船仓防潮，适合存放大米，所以也变相成为裕盛公司的“标记”。二梁计议，既然我义华堂对付不了张振勋，就让范菲尔来对付。于是，就设计陷害，借范菲尔之手将其除去！

范菲尔得意洋洋，说：“张先生，你的经营确实够广泛！”张振勋心里明白，其有心栽赃，此次已由不得自己申辩。希丁斯当然知道范菲尔的把戏，可此处毕竟不是自己辖区，即使深知张振勋被栽赃，要彻查又谈何容易！但，若就此让范菲尔抓回张振勋，恐怕未等到审判之日，其已有各种理由让张振勋死在狱中，于是希丁斯故作惊愕，说：“船上大烟数以吨计，即使德佩尼大人在此，也难以为张先生解围！”

范菲尔暗喜，想，面对如此罪证，还有何人敢保张振勋周全！就下令将其押回官府狱中，听候发落。希丁斯却义愤填膺，让随身卫兵守在张振勋旁，阻拦范菲尔行事。其说：“范菲尔大人，既然查获巨量私烟，船员又供认货物属张振勋所有，可谓人证物证俱全。兹事体大，必须向总督大人请示。嫌犯张振勋，就由我押到总督府中，请其严加查办！”

范菲尔想，此事若惊动总督大人，可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就说：“总督大人日理万机，而且缉捕私烟是我职责所在，这案件又证据确凿，不必劳烦总督大人了！”希丁斯严词厉色，说：“这次，张振勋偷运私烟数量巨大，属死刑重罪，建埠以来，从未有华人敢如此猖狂，必须将案情上报总督大人，由其严肃惩办，更要通报辖地华人，以儆效尤！”说毕，也不等范菲尔回应，就令手下卫兵押解张振勋奔赴总督府。此举尽在法理之中，范菲尔也不好阻拦，唯有和其一起前往总督府呈报案情。

时任印尼总督是王裔唐纳公爵。其年过五十，精神矍铄，勤政务实。范菲尔将案情详细禀报，唐纳甚是惊愕，想，这张振勋如此猖獗，定要好好惩治，以此为鉴！随即叫来律政司费立顿商讨。律政司日常负责殖民辖区的法律事务，为殖民政府草拟法案，提供法律意见，以及提出刑事检控。

费立顿说：“华人商业活动日渐频繁，涉及违法事项亦明显增加，我政府必须加大法制宣扬，强调法治管理，以法惩奸，彰显法治威望。这次，正好籍此案件，向辖地华人宣示我政府法治理念的决心。所以，我打算以政府之名检控张振勋，并公开庭审，以作警醒！未知总督大人，是否赞同？”唐纳首肯，并定出十五日后举行公开庭审，此期间张振勋关押在总督府牢狱中。

希丁斯探望张振勋，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张振勋深知，假如落到范菲尔手上，定会惨死狱中，幸得希丁斯将己送到总督府才暂保性命，便心存感激说：“全赖大人帮忙，我方可得暂得安然！”希丁斯说：“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把你送到总督府，希望总督大人可以明察秋毫，还你公道！”

突遭横祸，张振勋措手不及，只好极力保持冷静，思考对策。由于对西方庭审不解，张振勋向希丁斯详询，其详尽相告。张振勋说：“清者自清，公开庭审定可还我公道！”希丁斯说：“这段时间，我会协助费立顿大人，搜集对张先生有利的证据，以证你清白！”张振勋不胜感激！

二梁精心设局，却棋差一着，甚为不快。范菲尔安慰说：“这次，人证物证俱全，偷运私烟又是死刑重罪，公开庭审只不过是唐纳为震慑华人，增加政府威望的手段罢了，纯粹形式而已！就让张振勋多活几天，庭审宣判后，他定难逃一死！”梁泽渊多有顾虑，说：“只怕夜长梦多！”梁泽瀚想想，说：“能否收买个狱警，在狱中将其杀之？”范菲尔思量片刻，说：“嫌犯因畏罪，心理压力剧增，加上狱中环境压抑，突然暴毙，亦属平常事情。只怪，张振勋命该如此了！”

张振勋被捕，李氏兄弟、张士成及陈更等人心急如焚。希丁斯将情况相告，李亨怒不可遏，点了些人马就要找二梁讨说法。李显和陈更急忙拦住，李显说：“切勿冲动行事，二梁与范菲尔合谋设计，今振勋已被囚于狱中，即使你把二梁杀之，亦无补于事。当务之急，应详尽了解庭审制度，设法在庭上为振勋翻案！”

蔡学饶说：“庭审时，被控告一方，可聘请律师代为申辩，我等应立刻准备，为振勋聘任一位熟悉殖民政府法例之律师。”张士成却说：“以二梁为人及其卑鄙手段，加上范菲尔从中搞鬼，只怕，振勋未等庭审之日，已被谋害！”希丁斯安抚说：“现在张先生被关在总督府狱中，总督大人一心要彰显法纪，公开庭审。相信其必会确保张先生，在这段时间内的周全。”陈更却不以为然，说：“范菲尔是此地军官，虽然总督府内卫兵不受其调配，但要从中搞鬼也不太困难，不可不防！”

陈更言之有理，希丁斯随即谒见总督唐纳。适逢，唐纳正和费立顿商议庭审一事，唐纳也想听取希丁斯的意见，便令其入见。希丁斯将范菲尔、义华堂和张振勋的恩怨往事详尽相告，又说范菲尔有加害之心，让唐纳加强防范。唐纳说：“既然已定下公开庭审，他们之前的恩怨对案情并无影响，一切全凭呈堂证据判定。至于，范菲尔有谋害张振勋之心，目前尚不足以证实，不过，既然张振勋关在我府狱中，我自会保其周全！”唐纳又指派费立顿作此案件检控官，负责搜集相关证据及代表殖民政府作为原告出庭。

唐纳静下心神，细想案情来龙去脉。张振勋偷运巨量大烟是打算销售获利，还是为自营烟馆备用，又或是为他人偷运？这大烟的源头又是何处？无论张振勋是否被人陷害，如此巨量的私烟，所涉及的利益集团足已使人心寒。又暗下决心，不惜任何代价誓要将其连根除去。

夜来无眠，唐纳独自向牢房走去，打算与张振勋详谈，看看能否问出些端倪。未想，大牢狱警却不知所踪。唐纳不知道张振勋关在那间牢房，只好自行寻找。此时，却看到几个狱警围在一牢房之前，正要开门入内。其中一狱警发现唐纳，大为惊愕，急忙行礼，大叫：“总督大人！”其余各人受到惊吓，皆慌张不已，那准备开门之人更被吓得连手中钥匙也跌落地上。

午夜时分，狱警擅离职守，围在牢房之外，必有所图！难道这牢房关的就是张振勋？为免打草惊蛇，唐纳就装作懵懂，问：“哦，原来你们在这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带头狱警马上回答：“总督大人，刚才巡逻，听到牢房内有声响，所以我们就打算开门查看！”唐纳问：“牢房里关着谁？”“回总督大人，正是偷运私烟重犯，张振勋！”果如唐纳所料，其说：“你们尽责了，我正想亲自盘问这嫌犯！”说毕，就让狱警将张振勋带到审讯室。

适才牢房门外对话，张振勋全听在心上。今，总督大人午夜前来，必然也为查问案情。自被关入牢狱，费立顿已多次盘问，既是清白之身，当然问不出蛛丝马迹。张振勋想，也幸好唐纳及时而至，撞破狱警所图。午夜时份，自己在牢房内寝息，狱警却说，“听到响声，打算入内查看！”这分明是砌词掩饰，图谋不轨。

唐纳神色庄严，目光炯炯，说：“我是荷属印尼总督，唐纳。张先生，你知道吗？最近你成为名人了！”张振勋笑说：“总督大人，要你午夜亲自前来，劳驾了！”唐纳惊讶于张振勋仍可泰然处之，便说：“我有一双可以看透人心思的慧眼，可以分辨谎言和真相！”“既然如此，总督大人，请恕我冒犯，在开始对我盘问之前，能否容我请教相问？”“噢，张先生，请！”

张振勋认为唐纳和善、明辨，就坦言相问：“适才牢房门外，总督大人和狱官的对话，我全听在耳。敢问大人，狱官所说，“因听到响声，所以打算入关押我的牢房内查看！”是谎言还是真话？”

唐纳想，这张振勋果然聪明。若自己照实回答，其必会以“狱官既图谋不轨有意加害，足见案件有阴谋陷害之嫌”的说法以示清白；若自己虚情回答，又自打嘴巴。看来，关于案情方面，盘问也是徒劳！于是说：“张先生，在法庭上，证据是不会偏帮任何人的，它只会决定你是有罪或是清白。希望届时你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张振勋却说：“总督大人关心的，恐怕不是张某会否被定罪！”“哦？难道张先生也有一双，可以看穿人心思的慧眼？”“总督大人午夜无眠，定是思绪船上巨量大烟的源头及去向。只怕，即使张某被定罪，大人仍不会得到答案！”心中所思，竟被张振勋一语道破，唐纳沉默不语，只好惆然离去。为确保张振勋周全，唐纳将其转到一处独立牢房关押，更安排心腹警卫看守。

距庭审之期还有数日，此案件在巴达维亚甚是哄动。因为诉讼由殖民政府发起，而且律政司费立顿亲自担任检控官，城内律师大部分为荷兰人，其怕得罪政府影响执业，所以皆不愿为张振勋出庭辩护。蔡学饶正为此事犯愁，张士成却说：“有何好愁！振勋既是清白，其又善于辞令，在庭上定可说得那费...，反正定可令到那些洋人哑口无言，以证公道！”陈更和李氏兄弟也如是说。

林伯彦不以为然，说：“话虽如此，但庭上并不是比斗辞令之地，洋人庭审事事依据法例而为，诉讼参与者，既要据理力争，更要熟悉政府法令，以法辩法，才能讨得公道！”蔡学饶接补充说：“振勋虽然善于辞令，但并不熟悉洋人法例，只怕庭上会因此吃亏。”众人觉得不无道理，皆忧心忡忡。此时，家丁忽报，“夫人和小姐，回来了！”

众人一看，原来正是张振勋夫人何晞婷，及其妹何晞瑜！同行者，还有二人，一是黄昶，一竟是位洋人。张夫人突然回来又能否帮助张振勋脱离困境，同行洋人又有何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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