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机关算尽却成空 昔日双雄结草寇

    何晟甫突然撞入，罗世燊措手不及，但凭借酒意壮胆，他了无惧意，反而哈哈大笑说：“你这个老不死，竟敢坏本少爷好事！”何晟甫怒火中烧，大骂：“畜生，枉我待你恩厚，你却如此回报，老夫确实姑息养奸，养虎为患！”

此刻，何晟甫回想早上大当家的说话，反思自己对罗氏父子的纵容，甚是追悔莫及！罗世燊肆意张狂，说：“事到如今，本少爷也不怕对你坦白，此岛当家是我兄弟，轮不到你撒野！”“我早应该想到，与海盗勾结之人是你，而不应怀疑振勋！”“振勋，振勋，你眼里只有那张姓小子，从未有把我放在心上，我可是你的子侄！我有那里比不上他！”“哼！振勋德才兼备，心有鸿鹄志，既可一马当先又能运筹帷幄，岂非你等小人可比！”“呸！枉你还把那小子捧到天上，他早已命丧黄泉了！哈哈……”罗世燊得意至极!

听到此噩耗，何晟甫悲痛不已，“呀！振勋，害你丧命，老夫之过！我本该及早惩治罗氏父子，便不会落到如斯田地！”罗世燊不可一世，说：“老匹夫，这叫苍天有眼，我本打算让海盗把船劫去，抢走银货，再把张姓小子杀害，事情就一了百了。可何家大小姐偏偏不知廉耻，非要跟那小子一同登船。海盗本性贪婪，既掳得何家千金，何不登门求赎，我索性顺水推舟，再来一计！使你身陷孤岛，求救无门，你的性命已由我掌控，只要你一死，我既得美人归，又可尽收何家产业。老匹夫！黄泉路上你尽管和那张姓小子相会而去！”

眼见罗世燊如此五逆狂妄，何晟甫甚觉痛心，“畜生，你天理不容！之前你父亲多次提亲，我也一一拒之，就是看出你为人心术不正，不能付托终身。本以为在银矿工作，你会安分守己，见到振勋就会知耻后勇，发奋图强，谁知你竟人面兽心，冥顽不灵，猪狗不如！”

“父亲，你终于看清此人的真正面目，枉你还处处坦护罗氏父子，他们就是猪狗不如！”突然传来何晞婷的声音，何晟甫立刻冲向女儿。罗世燊想，定是迷药效力已过，事不宜迟，先把何晟甫杀害，再享温柔岂不快哉！他立刻从腰间拔出护刀，便向何晟甫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突然从门外冲入一人，闪身挡在何晟甫之前，右手一伸，扣在罗世燊手腕上，发力一扭，就干脆利落地把护刀夺去。还未等罗世燊反应过来，又有几人冲入，将其五花大绑。何晞婷来到父亲身旁，二人恍如隔世，相拥而泣。何晟甫定神一看，方才夺刀之人竟是“蓬莱仙岛大当家”。此时，又有两人前后进入，一是二当家，另一却是张振勋！

何晟甫看到张振勋总算明白过来，对何晞婷说：“女大不中留！”何晞婷羞涩得脸泛红晕，低头不语。罗世燊发狂挣扎，大叫：“鸡鸣狗盗！见利忘义，张姓小子究竟给予你等多少好处，居然背信弃义设局陷我！”大当家冷笑，说：“无耻之徒，谈何信义？”二当家接着说：“何老爷，受惊了！为了让你看清此人本性，我等唯有出此下策。”何晞婷说：“此事实为女儿主意，与他人无关！其实，女儿早和两位当家定计，假装昏迷好让罗世燊以为奸计得呈露出本性，如斯无耻之徒，绝不可再次姑息！”

何晟甫从大当家手中接过护刀，指向罗世燊，神色凝重。罗世燊觉事态不妙，大叫：“伯父，我知错了，我猪狗不如，我利欲熏心！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知错了！”何晟甫手起刀落，削去罗世燊衣服上的一角，说：“老夫与罗氏父子，有如此衣，恩断义绝，从此各行其道，再无瓜葛！两位岛主，此人与我再无关系，既然你等是主，当由你等发落！”

大当家却说：“此人与我等无仇无怨，由我等发落，于理不合！他既然三番五次要加害振勋，理应交由振勋发落！”张振勋想想，却说：“罗世燊，既然你真心悔改，有一事情可否如实相告？”只要可以活命，罗世燊还有何不能答应，便说：“张大少爷，只要能饶我一命，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振勋正色厉声，说：“杨贵之死，你难以开脱，快将实情道出！”

罗世燊想，事到如今也难以抵赖，就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当日，罗世燊认为杨贵与张振勋合谋算计自己，对其怀恨在心。又想到杨贵乃一介莽夫，容易受人唆摆，可施计挑拨，激起其与张振勋的矛盾，使二人互起争端，借杨贵之手除去张振勋！

于是，罗世燊向杨贵赔罪，说自己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想起杨贵救命之恩，甚感愧疚，希望可得到原谅！又说和张振勋误会极深，希望杨贵可以从中调解，化解二人积怨。杨贵信以为真。

这夜，罗世燊宴请杨贵，想其帮忙邀请张振勋细诉矛盾，以此化解积怨，冰释前嫌。席间，一银器厂伙计突然而至，此人叫吴亦旭是银器厂的管货，平日和杨贵也有交情。他怒气冲冲，看到杨贵却欲言又止。罗世燊说：“杨贵不是外人，有话直说无妨！”吴亦旭说：“张振勋那小子，何德何能？真本事没有，只会阿谀奉承笼络人心。”“此话怎讲？”杨贵急切追问。吴亦旭说：“那小子，自己做错事却怪罪于我，银厂事务全赖我等伙计操办，那小子坐享其成。如不是何老爷受其蒙蔽，怎会委以重任！我等必须想出法子，让何老爷看清其人，免得银厂毁于其手！”

罗世燊脸色急变，厉声斥责吴亦旭，说：“张振勋才德兼备，处事慎微，你不可胡言乱语，造谣生事！”吴亦旭满脸无辜，说：“我之所言，句句肺腑！那小子年纪轻轻，既无经验又不懂炼银制器之术，有何能耐！之前洋人下的餐具订单，如不是这小子从中作梗，又怎会造成退货！实不相瞒，杨贵大哥用心打造，银器餐具精美细致，是那小子从中挑剔找出餐具瑕疵，致使洋人退货！”罗世燊质问：“如此做法，对他有何好处？”吴亦旭回答：“那小子无非是想让何老爷知道，银器厂最好的打银师傅也及不上自己的法眼，从而使何老爷对其更加倚重罢了！”

罗世燊咬牙切齿地说：“好个张振勋！我还以为误解了你，正想和你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谁知，你是卑鄙小人！呸！”吴亦旭说：“论经验和技术，扬大哥才是银器厂当家的不二人选！”罗世燊亦说：“杨兄，你的确才是不二之选……”

“够了！”杨贵突然打断罗世燊的说话，神情失望，说：“你等无须再演戏了，我虽为莽夫但并不愚钝，还以为罗少爷真心悔改，谁知本性难移！张兄宽宏大量，对你等已既往不咎，你等却想故技重施，挑起张兄与我之间的矛盾，陷我不义，休想！”

突然其来的变故，使罗世燊始料不及，不知所措。吴亦旭立刻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莽夫！好话说尽，你竟不领情，反而对罗少爷无礼！”“哼！话不投机！”杨贵转身就要离开。

情急之下，吴亦旭伸手就要拦住杨贵，杨贵憋了一晚闷气正怒在心头，蛮力一推，将吴亦旭推倒在地。罗世燊岂能吃下如此大亏，他连忙挡在门前大骂：“岂有此理！不把话说清楚，休想离开！”杨贵回应：“有何好说！”低头就夺门而出。罗世燊立刻上前与其纠缠，杨贵顾忌其身份，不愿伤到罗世燊。

岂料，犹豫间被罗世燊一推，杨贵失去平衡，往后倒下，后脑门撞到凳边，当场昏厥在地。罗世燊想，留下此人必有后患，就和吴亦旭一起，乘着夜色，将其投入河中。

杨贵之死，果然是罗世燊所为。张振勋怒不可遏，真想一刀将其了结，以慰解杨贵在天之灵！可人死不能复生，杀死罗世燊只会徒添罪孽，如果其真心悔改，余生必将在悔疚中度过；如其执迷不悔，也只会深陷泥潭落得万劫不复。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己动手！张振勋对两位当家说：“此人罪大恶极，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其命运就交由苍天决定！”

两位当家对张振勋毕恭毕敬，究竟二人和张振勋有何瓜葛？又是何方神圣？

当晚，带头海盗将张振勋、何晞婷等人劫回贼巢。原来匪首竟是李氏双雄，李亨、李显兄弟。自从张振勋随何晟甫离开码头后，不久几家船公司就以码头伙计联手抬高装卸工钱为由，从新议定装卸费，更引入码头外竞争对手搅局。李氏兄弟及陈更等人被迫离开码头，只能另谋生计。

码头的几家船运公司定下规矩，收取货运费用，只提供货物的装船和卸船服务，而商客的货物要运到码头或从码头提货装车，则只能自行雇佣伙什帮忙。籍此，李氏兄弟在码头外围办了一家货运公司，帮一些小型的集散客户卸货和装车。由于价格公道，而且李氏兄弟熟悉码头船运装卸流程。商客通过李氏兄弟的货运公司上、落货物，总能很快就被装到船上，或从船上卸下的众多货物中，快速提货。因此，找李氏兄弟上、落货物的商客不断增加，货物的数量也不断递增。李氏兄弟系统地处理货物，集中发运，分批提货。逐渐，货运公司已由纯粹的货物搬运过渡为船运代*，甚至有能力就航运费用和几家船公司讨价还价！

船公司又岂会坐视李氏兄弟不断壮大！为打击李氏兄弟，几家船公司联合，竟把其代*的货物故意滞留码头，甚至恶意发错目的地，更禁止其代商客提货。既受商客所托，必须忠于其事，滞留码头及错发目的地的货物总要取回。李氏兄弟带着十多个伙计冲入码头，强行要夺回滞留及错发的货物。洋人暗喜，立刻叫来卫兵，以抢货之名誓要赶尽杀绝！

无奈之下，李氏兄弟只好带领余众抢去一艘货船逃离码头。大海茫茫，货船漫无目的，航行了数天，最后遇到一座孤岛，正好赶上潮退，就发现了登岛的岩洞。自此，李氏兄弟和众人就在岛上开垦种植，靠作物和捕鱼为生。

一日，李氏兄弟等人正在捕鱼，忽然海上漂来几具华人尸体。李氏兄弟等人把其逐一打捞，打算带回岛上安葬。谁知，其中一人仍然生还，此人奄奄一息说，自己叫叶丙勤是越洋华工，被骗上了“猪仔船”。因船上爆发疫病，自己不幸感染，所以被船员抛到海里。李氏兄弟甚为恼火，如此草管人命，天理不容！他们决定要解救那些华工，于是驾着小船乘帆追去。

乘着漆黑夜色，李氏兄弟等十余人偷爬上猪仔船，把船员、船长悉数绑下，救出被锁在货仓的华工。华工虽被救出，但大部分人却十分恐慌和彷徨。他们都签了“猪仔契”，又听说过军队围剿逃跑华工的事情，所以十分害怕被对方追讨和剿捕。而且华工抱着重洋远渡，奋力一搏，他朝可衣锦还乡的美好心愿！因此被救出的华工反而责怪李氏兄弟等人好管闲事，害他们愿望落空之余还要背上违约潜逃的罪名。

华工当中，有个叫刘洪全的少年，年方十九，广东中山小榄县籍，相貌堂堂身材魁梧。他说，“洋人视我等如蝼蚁、草芥，对我等肆意妄为，与其在拘禁鞭挞下苟且生存，妄图希望，倒不如逍遥自在放手一搏！”李氏兄弟把衣衫脱下，袒露上身，鞭痕就如藤蔓般缠绕于身上。看得众人头皮发麻，胆颤心寒！大哥李亨说，“我姓李名亨，祖籍鹤城，曾为英国人当矿工，他们只顾开采，根本不理工人死活，与其沦为他人工具何不放手一搏！”刘洪全立刻响应，站出说：“愿意跟随李大哥的，可随我站出！”无几，华工纷纷站出，都愿意跟随李氏兄弟一搏。李氏兄弟将船员蒙眼，劫船回巢，留下货物后再把船驶离，留下蒙眼船员于船上，弃船而归。李氏兄弟定下规矩，劫船求财不得伤人，而且每次劫船必须事隔两月。

这日，李显带着小量劫回的货物到西冷市寻找买家。接头人介绍了的是一个叫“格烈”的华人，此人于市集开酒馆作掩饰。看到货物后，格烈就爽快交付了订金，并说再多的货物也可以收下，还让李显在自家的馆子稍作休息，自己准备酒菜要和李显把酒言欢畅谈！盛情难却，李显恭敬不如从命。

良久，仍未见格烈回来，李显越发觉得不妥。刚想离开，荷兰卫兵已来到酒馆门前，李显心想，遭计！他急忙绕到酒馆后门，但已被锁上。情急之下，李显唯有推倒酒埕点起火来，把大门拦住。然后又往后门泼酒点火，自己则藏到水缸里。顷刻，大火已把酒馆烧得通红。李显乘着火势，撞开后门飞奔而逃，稍慢半刻荷兰卫兵已赶至。

李显自知难逃，穿过几个街角后看到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就连忙躲藏到货物内。不久马车就被拉动，没行走多远又停了下来，李显听到一阵荷兰语的对话，应该是马车上的人和卫兵的对话，之后马车才又继续行驶。此时，李显才松了口气！车行数里后又停了下来。“路途颠簸，这位乘坐便车的英雄何不移驾车前？”原来马车上的人早知自己藏身于货物当中，李显忐忑不安，从货物堆中爬下马车。眼前之人玉树临风，彬彬有礼，正是罗世燊！

李显将自己的身份坦诚相告，罗世燊说，“我早已猜到，刚才荷兰卫兵正在搜捕盗匪，我有心隐瞒，现离城区已远，英雄大可安心离去！”李显见此人毫不介怀自己的身份，而且乐于相助，甚是感激，遂拿出身上的财物作为答谢。罗世燊却说，“我敬重你是英雄豪杰，一心只想结识为友，谁知你竟视罗某为贪财小人，恕我失陪！”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李显自知失礼，连忙赔罪。罗世燊又送了李显一段路，二人相谈甚欢，直到日落西山，才不舍而别！

自此，罗世燊和李显就成为好友，罗世燊更介绍了一个叫陈济满的买家给李显认识。陈济满经营赌场、地*钱*，放高利贷予华工，声名狼藉。但李氏兄弟劫回的赃物他却悉数收下，而且从不问由来。李显虽然不齿于陈济满为人，但为了销赃也只好勉为其难。

由于收益丰厚，及为了岛上众人生计，李氏兄弟更受陈济满唆摆，在孤岛上种植大烟。陈济满收购这些大烟，做起私烟勾当，又在自家赌场内供人吸食，既可给予李氏兄弟恩惠，又可从中获利，甚是快哉！

一日，罗世燊与李显密会。罗世燊说，自己在一华商开办的矿场当管帐。该矿场老板尖酸刻薄唯利是图，对华工更是极尽苛刻，百般折磨！自己看在眼里心中痛惜，想为华工出头可又势单力薄。最近矿场有一批银货将由水路运送，该批银货尽是榨取华工血汗所得的不义之财，可乘船运之机将其劫去，一来可为岛上兄弟带来丰厚得益，二来又可给那刻薄老板当头棒喝，大快人心之事，何不为之！

李显最痛恨剥削刻薄之人，当即答应，并和罗世燊商议行事。罗世燊又说，“这次押货之人正是刻薄老板的侄儿，此人助纣为虐，比起刻薄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华工对其痛恨之极，欲杀之而后快！你等劫得银货，除去此人可谓替天行道，帮矿场华工除去一害！”

李显和李亨商议劫船越货一事，李亨也赞成，可要除去那押货之人，则要从长计议。李亨说，不能只凭罗世燊一面之词就定人生死，既劫回货船何不把那押货之人也掳回，问个清楚明白，若真是作恶之人再杀不迟！

当晚，带领众人劫船的正是刘洪全，得手后他把张振勋等人掳回孤岛，李氏兄弟见到张振勋方知被骗，遂设计使罗世燊本性尽现！

得知李氏兄弟沦为贼匪，张振勋十分痛惜，没想到当日一别，今朝相见已沧海桑田，三人忆起旧事不胜唏嘘！张振勋痛斥二人说：“我等华人应自强不息，你等不思进取竟沦为贼匪，还在岛上种植祸害深远的大烟，虽说为势所迫但亦应洁身自爱；盗亦有道纯粹借口砌词，强加正义之说。妄顾法纪，肆意而为，迟早必招灭顶之灾！”李氏兄弟甚为惭愧，便答应随张振勋前往矿场工作，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李氏兄弟烧毁岛上种植的大烟，又把财物悉数分给众兄弟，遂将其解散。刘洪全等几人执意追随，愿和李氏兄弟一起到矿场工作。何晟甫将罗氏父子赶出家门，并立下誓言，老死不相往来！

一日，何晟甫找来张振勋，说有要事商谈。究竟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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