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白云苍狗

    蒋琬不过三言两语，便说得蛮横的丁奉哑口无言，邓芝心中对他钦佩不已。见丁奉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嚣张气焰，邓芝决定趁热打铁，他接着蒋琬的话说道：“蒋参军所言极是，微言大义，短短几句话便把咱们做臣下的道理说得透彻明了。几位大人觉得蒋参军之意如何呢？当然，我十分赞成丁将军方才所提到的，咱们这里无论怎么商议，都是要把这约定上的每一条详详细细地汇报上去的，咱们最后还是要等我大汉皇帝陛下和东吴孙将军都核准了才能往下执行的。”

“那就这么办吧，咱们先从几个小的事项谈起，关于边境防卫、双方贸易等军国大事，稍后再谈不迟。一旦成都府令马谡大人那里有什么进展，还要劳烦几位大人速速告知我等。”张温本就是结盟一派，丁奉被驳倒之后，自然而然地主动应和蜀汉这边的提议。周循也明确地表示支持张温所言，看来东吴这边算是决定了下来。

庞宏本就是个没主意之人，他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两家结盟一事，对自己目前的尴尬处境是好还是坏。他心怀鬼胎，担心自己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任何一点不正常，都会被眼光毒辣的蒋琬所发觉，从而顺着自己脸上的的恐惧和犹豫，摸到自己内心深处那隐秘的邪恶。想到此处，他忙装作十分激动的样子，举手表达对这个提议的拥护，举止不免有些夸张滑稽。丁奉孤掌难鸣，只好略微有些难堪地说道：“我得把今日所议之事上书汇报给我家主公，要怪就怪你们李都护太胡来了。他公然在议和期间大肆操练永安边防驻军，这事令我家主公十分不快。”

邓芝闻言只能默然相对，他转脸目视蒋琬，向他求助。蒋琬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脸上却依旧是那种十分淡然的神色。他向丁奉解释道：“这次永安练兵，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永安城以北几百里之外就是曹魏重镇襄阳。李都护职责所在，对驻守在那里的精锐部队三千虎豹骑不可不做防备，这才操练军士，以图震慑曹军。请丁将军将我所言尽数转告你家主公孙将军，说明事情的原委，请他不要多虑。”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丁奉在永安城外被“虎豹骑”精锐截杀过一次，自己的脸颊也被那个青衣首领轻易用长剑所伤，从而领教到了“虎豹骑”的厉害。蒋琬的这个解释，他倒是没有产生怀疑。

蒋琬安坐在席间，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会谈的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中，这让随行的尚书邓芝欣喜不已。张温和周循本就是坚定的结盟派大臣，听蒋琬给出了还算合理的解释，而丁奉也无异议，自然是旗帜鲜明地支持蒋琬的提议。因此，搁置已久的吴汉结盟一事，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中断之后，又重新步入了正轨。当然，碍于孙权的反对，双方目前还不能开始协商重要条目和章程，但是对于正处于多事之秋的蜀汉一方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了。

邓芝和张温随意絮几句闲话，他又命庞宏将丞相诸葛亮特意送给周循养伤的珍贵药材交到周循的手中，之后便要起身告辞。周循闻听诸葛亮在繁忙的公务之余还如此挂念自己，心里十分感动。他接过药材，双手将它放到身前的几案之上，然后紧紧地握住庞宏的手，动情地说道：“巨师，多谢你了。也请你转告丞相，说我十分感激他老人家对我的关怀。周循必当竭尽全力，促成孙刘两家二次结盟一事，以了先父的遗愿。”

庞宏心里愧疚，只好低下头以避开周循热烈的目光。他红着脸言不由衷地说道：“我会的。你放心吧。”说罢，他轻轻甩开周循有力的大手，然后向张温和丁奉深施一礼，随着蒋琬和邓芝退出去了。

三人离开驿馆，分别乘了马车。邓芝要去尚书省公干，蒋琬也忙着要回相府和诸葛亮商议事情。庞宏便想借此机会到北部衙找黄路探探口风，便向二人告辞道：“二位大人，我顺路到北部衙去打听打听刺客案的进展。”蒋琬点头表示同意：“东吴孙权那边，始终需要一个交代。也好，巨师，你跟北部衙门的人熟悉，你去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说不准成都令马谡那里已经有了什么新的线索。你知道，事情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马谡是不会和我这个相府参军说的。你们的官职比较低，说话办事不必向我们这样小心谨慎，我想你一定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一些意外收获的。”

邓芝发自肺腑地钦佩蒋琬的面面俱到，对他暗暗赞叹不已。他随即附和道：“参军大人所言极是。庞侍曹若有斩获，还请速速告知我等，我好提早准备，咱们再去驿馆找张温商议结盟大业。”

“那两位大人，下官先告辞了。”

庞宏目送二人马车走远，然后吩咐自己的车夫，叫他直奔北部衙而去。北部衙门离驿馆只有是不足十里，片刻功夫便到。庞宏走下悬梯，见北部尉黄路正巧站在府衙门外和书办陈含说话，心中大喜过望，忙远远地打声招呼，奔着二人快步走去。

原来陈含整日里处理文书卷宗，日子过得了无趣味。他回想起几天之前自己尚跟着冯纶策马奔腾，出入军营衙门，肆意体会生命的力量和价值。不料短短的几天之后，破案受阻，冯纶失势，自己也跟着冯纶回到那一方斗室之中，重新和竹简笔墨打起了交道。糜亮虽说看在他堂兄陈祇的面子上没有给他难堪，可是他手下那些心腹却不想就此放过陈含，每日里都把数量巨大的文书交给陈含来处理。陈含有苦难言，有心想去求时任选曹郎负责蜀汉低级官员升迁的堂兄陈祇带自己脱离火坑，却因为心中一股傲气，最终还是选择在卷宗室里忍气吞声的过日子。

今日他散衙回家时，恰好在衙门口遇到北部尉黄路，便将自己心里这一肚子苦水统统倒出来，拉着黄路发牢骚抱怨。他知道黄路一向奉行与人为善的处世之道，自是不会为了自己而去得罪糜亮，只不过是为了抒发胸中这一口闷气罢了。

“原来是庞侍曹大驾光临。”黄路微微一笑，跟庞宏打声招呼。

“庞侍曹，许久不见。”陈含撅着嘴，垂头丧气地说道。

庞宏忙向二人回礼，说道：“恰巧你们二位都在这里，我正好要找黄部尉打听打听刺客案的进展。自那嫌犯杨平死后，马谡大人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黄路摇摇头，叹道：“杨平被人杀死之后，我们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府令大人心里着急，可是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

“要我说，还是得靠伯贤。成都府虽然人多，但都是花花架子，空好看。可惜伯贤现在心灰意赖，整日只知道埋首于一堆旧卷宗里，不知道在寻摸什么东西。”

陈含这一句抱怨可将黄路也包括在内了。庞宏扭头向黄路一瞥，见他似乎并不在意，这才接着问道：“那这个案子就这么拖着么？我听说那杨平身后似乎还另有其人。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永远查不到这个幕后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了？”

“哦？”黄路的眼睛里不经意间闪现出一丝嘲笑，不过他很快微微一笑，将本不该出现在自己脸上的神态掩饰了过去。“想不到庞侍曹如此关心这件案子，敢问侍曹你可有什么高见吗？”他问道。

庞宏一怔，红着脸喃喃道：“我就是来替蒋参军和邓尚书他们打听打听，哪里能有什么高见。”

陈含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说道：“我倒是听我堂兄陈祇说起过，说这个案子背后呀，多半是咱们大汉自己的官员所为。庞侍曹，你久在丞相府中，见多识广，你觉得会是这样么？”

庞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会不会，哪里会有这种事情。选曹郎陈祇大人这个说法太耸人听闻了。”

黄路淡淡一笑，对陈含说道：“你这个堂兄陈祇还真是神通广大，什么事情都知道一些。我之前听伯贤说过，你们破案时，好多消息都是你从陈祇那里听来的呢。”

陈含微微一耸肩，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无精打采地说道：“他自幼生长在老太傅许靖的府上，广结人缘。现在不仅是秦学士的得意门生，还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选曹郎，自然什么消息都知道一些。”

庞宏暗暗将陈含说的话记在心里。他和陈祇都参与了“汉兴赋社”，后天午后恰好就是每月一次开社的日子，自己可要好好地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来才行。

三人这边说话，不知不觉天色渐黑。黄路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庞侍曹，君平，咱们暂且别过了。”

陈含将信将疑地问道：“这天都黑了，还能有什么事？黄部尉肯定是瞒着我们，想自己一个人回家吃嫂子烙的油饼吧？”一想到黄氏夫人的手艺，陈含就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回想起上一次在黄路府上吃晚饭时，冯纶被张休匆匆叫走的事情，陈含就觉得替他遗憾。

“哎，哪里。”黄路苦笑道：“咱们太守射坚射大人，因为成都府办事不力，特派遣蜀郡郡丞杨仪大人，到成都府行督导之责。杨仪大人一向待人严苛，我今晚要不好好准备一番，明日定要受他的责骂，说不好连这个‘部尉’的官都会给弄丢了呢。”

“杨仪？那个大名鼎鼎的蜀郡郡丞杨仪?”庞宏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吓得面如死灰。“若杨仪和马谡二人强强联手，我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