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功败垂成

    “这可都是你们范府丞的功劳。冯纶，你可要见贤思齐，以后多跟着他学习呀。”马谡今日兴致颇高，当着众人的面，不厌其烦地反复称赞从嫌犯口中审出真相的范恒。

范恒装出一脸诚惶诚恐的神色，他慌忙站起身来辞谢道:“这还不都是因为府令大人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嘛。下官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冯纶的心里，尚有许多未解之疑乱如团麻。他顾不得理会范恒，直冲冲地向马谡问道:“府令大人，这个刺客到底说了些什么？事情的真相又究竟是怎样的？我一时弄不明白，还请府令大人您示下。”

马谡极为少见地咧嘴一笑，愉快地调侃道:“伯贤，你从来不这样心急，今日却怎么这样沉不住气？方才刑堂之内，你们范府丞用尽大刑，再加上你之前在左军营和军械司里查出来的线索，这刺客只能知无不言，将他所知道的事无巨细全都招供出来了。事情果然像你之前预料的那样，这两个刺客在东城相府外冒险行刺诸葛丞相，确实只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之前受人指使，那人许诺，若是一击成功还则罢了，若不成功，则随时可以逃走，相府四周自会有人接应。他们信以为真，丝毫没有料到原来自己二人竟也是这局中棋子，险些被人灭口。在被我们点明此节之后，这个刺客十分沮丧，便把幕后主使之人供了出来。我道是谁，原来就是那个弄丢弩机的左军营什长杨平!杨平以重金作为诱惑，驱使这两个村野武夫做刺客，并假意许诺有人接应以安其心。他自己却借着成都府兵力都部署到东城之后，借着夜色在北城驿馆动手刺杀周循。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说到此处，马谡的眼角微微闪过一丝寒意。虽然只是一瞬之间，冯纶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透过肌肤沁入心脾的寒意。不过马谡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既然案子已经破了，又何必给眼前这个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的下属责罚呢？

冯纶却并没有体会到来自上峰的“温暖”。他头脑中思绪不断，千丝万缕乱作一团：

“倘若这个杨平真的牵涉案中，那么前日自己一行在左军营中盘桓半日，走访调查，却最终与嫌犯失之交臂。这种故事，难免要成为成都上下广为流传的笑柄，自己今后还怎么在北部丞任上令部下心服口服?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马谡因为破了案子心中高兴，并没有打算撤回对自己的破格任命。可是我冯纶一向自视甚高、锐意进取，却不能厚着脸皮坦然接受这种恩遇，这北部丞的官帽实在是得之有愧。”

“再者说来，自己先前就杨平一事，已经做出其人与整件刺杀案并无关联的论断，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又该如何解释？若杨平真的牵涉其中，那么他为何要刻意将那把暴露自己身份的弩机丢在驿馆现场？这把带有左军营铭牌的弩机，明明已经证实被那名惯盗在汉兴阁窃走，那么它之后又是如何回到杨平手中的？按照弩机坊主事太史锋的判断，刺杀周循之弩机其实并非装备于左军营的新型弩机‘破甲’，而是旧型弩机‘双龙’，这到底又是为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冯纶的脑海之中，他努力想让事情变得清晰明朗，不过却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不!杨平并不是那个最终的答案! 事情的真相，此刻一定还静静地藏身于水面之下，躲在暗涌之中，放肆地嘲弄着自己的无能。这一切的一切，只有等抓住杨平进行审讯后才能知道了。”

就在冯纶失神之际，从成都府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其中还伴随着铁甲鳞片摩擦撞击的清脆响动。一名中年武将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的披风随风而起，显得其人威风凛凛。马谡抬头冷眼张望，见来人正是左军营副将张翼，张翼的身后还跟着方才派出去的成都尉李盛等人。张翼目光飞快地扫过众人，见院内除了马谡之外，只有范恒、张休、冯纶、陈含几人，知道他们都是马谡的心腹，便径直走到几人近前，对马谡说道:“马大人，杨平失踪了。”

马谡闻言脸色大变，开口质问道：“什么?你说杨平失踪了? 他不是被你们左军营的军法司押着吗?怎么一个大活人突然就这么失踪不见了!”

张翼闻言，心中一阵不悦。虽然马谡的确是诸葛丞相着力培养的第一心腹，可是他现在毕竟只是一个官秩只有比两千石的小小府令，就敢当着众人的面对自己堂堂一名将军如此大呼小叫，不成体统。他不想多生枝节，强作平静地说道：“之前认定杨平只有失察之罪。他从军十年，自当酌情减免，所以打了五十大板关了两天，恰好于昨晚就放了出去。我已经调查清楚，杨平今日并未到军营点卯，说不定其人此刻尚在这座成都城中。”

马谡冷笑一声，心道：“我先不与你争辩，等将来入相府当了参军，再好好治治你们军营中种种萎靡之风。”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城门都尉刘成。”

刘成如惊弓之鸟一般，忙不迭地快步绕到马谡面前，躬身施礼，口中说道：“属下在。”

“杨平一向独宿在成都城内，他今日可曾出城？”

“回府令大人的话，下官方才已经查过，今日出城登记的名刺之中，并没有一个叫 ‘杨平’的人。”

“哦，那看来他还在这成都城中。你奉我的令牌，迅速封闭成都城内所有大小城门，除两千石以上官员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马谡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论皇亲国戚、功勋大臣，所有出城车马行人，一律进行仔细搜查，不得有误。”

“这……” 刘成自己也只是个八百石的小官，马谡的这条命令让他很是为难。

“有我顶着。快去！” 马谡断然喝到。

刘成吓得浑身一震，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他一路小跑到衙门外院，分派自己的贴身属僚分别向各城门处飞马通报。

马谡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接着命令道：“成都尉李盛，你速速整合成都府衙内所有人马，兵分几路，给我把成都城的街头巷尾统统搜寻一边，不得有丝毫疏忽。”

“是，大人。” 李盛不敢怠慢，回身向几个百人将吩咐几句。大家一哄而散，四下里去召集人马，在府衙外点兵集合。

“成都丞范恒，你派人到各分部衙门去。叫他们以各衙部丞、部尉为主，召集辖内所有亭长、里长、甲正，挨家挨户地去搜查是否有人窝藏疑犯。但有可疑人等，一律由你亲自审问。”

“是，府令大人。” 范恒唤过身边几个侍从，也打马飞奔而去。

一一嘱托之后，马谡犹难感到轻松。他皱褶眉头对张翼说道：“虽然我大汉的名刺极难伪造，可是也并非完全不能。张将军，我担心杨平或许已经乔装出城。请张将军回左军营请示赵云老将军调拨人马，沿出城路径四下寻找。我料想即使那杨平能出城而去，也不会走远，必然还在距离成都城十里之内。请张将军速速带人于城外一带搜寻。”

张翼也明白杨平一事左军营毕竟难辞其咎。他向马谡微微一抱拳，然后冲身边那些偏将校尉们一挥手，众人合成两列纵队，整整齐齐跟在张翼身后，出了成都府衙，上马向左军营奔驰。

马谡吩咐完毕，咬碎钢牙，冷冷地站在院中。一众成都府属吏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不敢作声。冯纶有心将功补过，欲带着陈、姚二人也去加入搜查的队伍之中，不想被马谡一个冷眼瞟来，吓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马谡恶狠狠地瞪一眼冯纶，见眼前这个年轻的下属，脸上依旧是那一副熟悉的跃跃欲试的神色，不禁有些愠怒。冯纶脸庞上那种贫民子弟所特有的贪功好胜，也令出生于士族大家的马谡稍稍感到有些鄙夷。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幕笼罩下的成都城，却东西南北到处都是一片片明亮的灯笼火把。负责搜寻杨平的成都府大小官吏，铆足了劲儿要在马谡面前立功，不辞劳苦地四处侵扰，惹得城中一片鸡飞狗跳，偶尔还传来村妇儿童的哭闹之声，直听得马谡心烦意乱。直到三更时分，仍然没有消息回报，看来要在这成都城中缉拿杨平，似乎已经渺无希望了。

张休大着胆子请马谡先回房休息，马谡却直挺挺地站在院中，恍若无闻。这样一来，任谁也不敢再劝，只好都陪着马谡站在院中，静静地听着府衙院墙之外若隐若现的人言马嘶。

直到翌日清晨，天边微微泛白之时，才有成都府属吏回衙禀告。言说今日一早，有早起砍柴的樵夫，在城北凤凰山鹰愁涧下，发现了一具无名死尸。马谡闻言，忙吩咐这属吏将樵夫和死尸都带到衙门大院里来。那属吏便依言招呼同僚，将一个看起来老实怕事的村夫，和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带到了府衙大院。

这樵夫已经吓得颤颤巍巍浑身发抖，他一下子跪倒在马谡面前，断断续续啰里啰唆地将发现死尸的经过又叙述一遍。马谡心里焦躁，见这樵夫也不明所以，便摆摆手打断了他，然后吩咐府衙内的仵作前来验尸。

几个差役合力，将死尸抬到院中放下。仵作燃起一堆柴火，跨步迈过，然后走过去掀开了死尸头上的白布。

“啊。他是杨平！” 陈含尖叫了出来。

冯纶闻言心中一沉，脑子里一片混乱。

“回禀府令大人，小人已经勘验完这具尸首。此人乃是被利剑当胸刺穿，当场就气绝身亡，是死后才被人推下山涧的。此人腰系名牌，上书其名字与职衔，乃是左军营什长杨平。”仵作说完，轻轻地再将白布盖上。

冯纶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前一把掀开盖在尸体头上的白布，仔细看了几遍，不是杨平却又是谁？他顺势将白布往下掀起，见杨平胸前衣襟已经被血液染成了黑红之色。他胸口那条伤口甚是平整，剑伤穿破皮甲，透背而出，显然杀死杨平这人剑术奇高，面对杨平这等久战之士，竟当面出剑，一剑致死。杨平那惨白的脸上犹自瞠目结舌，看起来，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竟连这人的一招都格挡不住。

冯纶的后背升起了一丝寒意，那寒意透过肌肤直达心脾。他想起自己先前夸下破案的海口，以及这几日受尽委屈的辛苦奔波，还有一次次自以为是的‘接近真相’，此刻看来，都只不过是贻人笑柄罢了。想到破案良机已经错失，自己终究未能更上一层楼，或许还会因为此事而再不会受到马谡的重用，他一时悲怆起来：“难道这就是我此生的命运吗？”

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尸体上传来的污血恶臭更是令他阵阵作呕。忽然，他看到成都府刑堂在他的眼前飞速旋转了起来，而且越转越快，似乎还隐隐向自己发出嘲笑之声。然后，马谡、姚广、陈含、张休，还有杨平、刘琰、黄路、糜亮，甚至胡莹……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转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挤眉弄眼，发出阴冷诡异的笑声来。

冯纶再也支撑不住。他眼前猛然间漆黑一片，整个人一下子就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