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失之交臂

    成都左军营，坐落于成都城以西三十里处，共有蜀军四千余人。左军营中主将，是益州大地上的传奇英雄人物——将军赵云。益州百万臣民，对于赵云几十年中所取得的一系列辉煌战绩都是耳熟能详，如数家珍。如长坂坡血战救后主、汉中单骑守孤城、剑阁独拒十万兵等，无一不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精彩、最令人神往的蜀汉建国故事。赵云在这些战役中几尽无敌的表现，也在口口相传之中，逐渐被无限放大，甚至加上了神话元素，这更使得后来听到这些事迹的年轻一代益州民众，发自内心地将赵云视为蜀汉帝国的军神，是诸葛丞相北伐中原、复兴汉室大计的希望所在。

然而，令人尴尬的是，在先帝刘备统治期间，赵云并没有得到相应的重用。在五虎大将之中，他的官职最低，领军人数最少。后来，甚至连荆州降将魏延和原西蜀降将法正、李严等都后来居上，在官职爵位和军事战略地位上，都远远地超过了赵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丞相诸葛亮提出要提拔赵云担任成都一带最高军事统帅——蜀郡都督时，从事议郎射援和蜀郡太守射坚兄弟二人，便以赵云从未进入过中枢决策，也未曾坐镇一方为由，上书坚决予以反对。而蜀汉的高级将领李严、刘琰、糜威等人，竟出乎意料地纷纷上奏表示赞同二射的提议。蜀汉首席军事统帅中都护李严，甚至向后主刘禅建议，请求援引故臣法正事例，选派一名文官来统属成都一带所有军事力量，并推举蜀汉老臣射援来出任此职，类同蜀郡都督。朝廷之中如此众多的反对声音，使得赵云再次陷入了尴尬的处境中。而同为荆州一系的大将汉中都督魏延和虎贲中郎将糜威，一个选择了沉默，另一个选择了站在对立一面，这也令致力于推行此事的诸葛亮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这一切庙堂上的争执，根本不会传入益州民间。陈含虽然从他那个神通广大的堂兄陈祇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消息，可是他也并不能完全明白此中利害。

冯纶、陈含、姚广三人，骑着三匹劣马，奔驰在成都城中，一路向西。冯纶皱着眉头，心里只有破案这一个念头。姚广脸上嘻嘻哈哈一副老兵油子的样子，心里却盘算着怎么能给这位年轻的新任部丞一个下马威，让他不敢轻视自己。只有天真的陈含，因为即将步入左军营，而由衷地感动激动和兴奋。距离西城门越近，他的心情越是难以平静下来。陈含开始感激冯纶带给自己人生的变化。正是因为冯纶勇敢地挺身而出，在马谡面前毛遂自荐，陈含他这个小小的衙门书办才能有机会看到更为广阔的世界。而冯纶孜孜以求、坚定不移的人生态度，也让一向有些愤世嫉俗的陈含，第一次对自己以往的人生选择，有了一丝犹疑和反省。

不过半个时辰，三人便到了成都西城门下。冯纶回头示意姚广，要他下马将自己的令牌递给守城军士。姚广却假意不知，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好在一名军士主动走了过来，从冯纶手里接过令牌，送去给城门下的小军官勘验。这小军官乃是成都府城门都尉刘成下属的一名都伯，他见这令牌上刻写着“成都北部丞”字样，不禁抬头打量了一眼冯纶，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大人，敢问你可是新上任的成都北部丞，冯纶冯大人？”

“正是。你认得我？”冯纶有些惊奇。

“在下并不认得大人。只是今日一早，咱们刘都尉带来府令大人的命令，说新任北部丞冯纶冯大人这几日要出城办案，要我们各部给予冯大人您最大的便利和帮助。”这都伯交还令牌，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那多谢你了。”冯纶在马上抱拳，冲着军士微微一笑，然后策马出城继续向西奔去。一路之上，马蹄急促，颇有声势，他的心里也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

冯纶自小身世坎坷。他出生之时正赶上荆州军阀与曹操大战。后来张绣刘表联军战败，曹魏将领夏侯渊乘胜屠城。尚在襁褓中的冯纶侥幸躲过一劫，被后来偶然经过此地的一个货郎救走。刘备进入荆州之后，冯纶又被货郎转送给刘备手下谋士糜竺，从此便被糜家收养，直至长大后经糜竺推荐到诸葛亮帐下做一名书办。他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因此性子中自然有了偏狭的一面，为人执着，一心要出人头地。昨日他一夜成名，今日便立竿见影，名扬成都府，连守城的军士都能认出他来。这让他的心里充满了骄傲，同时也激励着他要全力办好这个案子，以报马谡的知遇之恩。

大路上渐渐出现了许多鹿寨和蒺藜，沿路两旁的小山上也十分齐整，没有任何草木的痕迹。冯纶知道，这是大汉军营特有的规制，看来左军营就在前方不远了。再行得几里，鹿寨多得几乎堵塞了整条大路，只留下很小的一条缝隙，能让单匹马走过。冯纶降低了速度，小心地穿过层层鹿寨，然后，便看到一座巍峨的蜀军大营伫立在自己面前。

三人刚过鹿寨，便有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握着军刀一拥而上，其中领头的一名军官走到冯纶近前，仰起头喝问：“来者通名，所为何事？需知擅闯军营者杀无赦。”

冯纶忙下了马，从怀中掏出令牌，交给军官，从容地说道：“将军，我们是成都府差人，奉了成都令马谡大人的命令，来左军营中调查案子的。”

军官接过令牌，仔细地端详了许久，然后才抬头打量冯纶三人。见三人之中，除了后面的中年人满脸络腮胡子，像个莽汉外，其他两人都是文官打扮，看来多半不会有假。军官这才稍稍放松了戒心，对冯纶说道：“今日一早，我们赵将军倒是吩咐过，说贵府马谡大人派人给他送来文书，言明成都府要来人查案，请求我们配合。这么说来，你便是北部丞冯纶冯大人了？大人恕罪，只是这里是汉军左军营，京畿护卫重地，劳烦几位大人先下马在此等候，待我进去通报值班将军后再做定夺。几位大人，先把武器解除了吧，等查完案子出营的时候，小人再将其原样奉还。”说罢，这军官吩咐一名军士飞也似地回营通报，然后再叫两个人走上前来，接过冯纶递来的长剑。姚广不满地嘟囔几句，见军官不理会自己，也只好把佩刀交了过去。

片刻之后，只见军营一侧的竹栅被缓缓推开，从军营中走出两个穿着将军铠甲的将领来。走在头里这名大将，已过壮年，略有苍老之态，但是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虽然满面春风，却隐隐然有杀伐之气。很明显看得出，他身边的护卫，连同他身后的那名中年将军，都对他充满了敬重之意。在他身后的那名中年将军，看样子大概刚刚四十多岁。他身着重甲，披风拖地，走路时左手一直握在腰间重剑的剑柄上，眉宇之中也自是一股威严。

这两名将军，便是左军营主将虎威将军赵云和副将张翼。冯纶万不曾想到赵云会亲自出来迎接自己，激动地双颊泛红，手指微微颤抖。陈含和姚广也是兴奋地手足无措，冒然见到蜀汉的高级将领，自然不免有些不安。

“莫说大汉庭柱赵云将军，便单是能和张翼这种功勋宿将一见，都能让我以后在同僚面前吹一辈子了。”姚广心里十分得意。

赵云面带微笑，敞开胸怀，迈着大步向冯纶走来。众军士“呼啦”一下散到两边，手握弯刀整整齐齐站成两排。赵云向冯纶拱手施礼，笑着说道：“这位就是成都府的冯纶冯大人吧？你们府令马谡大人来信，说你要来左军营调查刺客一案。我可是要等着你帮我伸冤哦。”

赵云如此豪迈不羁，倒是令冯纶安心了许多。他赶忙向赵云回礼道：“下官前来查案，竟劳烦将军亲自出营门问话，实在愧不敢当。”

“冯大人客气了。你们府令马谡大人在书信里已经给我说过。他说你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必能成功破解刺杀案中关节，让我安心把弩机的事情托付给你。待会儿我让张翼将军带你先到武库那边，有话你可直接询问值班军士。”赵云说罢，上前一步，亲热地在握住冯纶的臂膀。见冯纶臂膀孔武有力，他惊讶地问道：“冯大人身形偏瘦，上臂却如此健壮有力，手腕关节处也比常人灵活，看来冯大人是有练剑的习惯？”

“下官只是偶尔练习，不能跟将军相提并论。”冯纶难得地对自己的剑法谦虚起来。

“好好，身为文官却不忘习武，将来说不定能做个儒将。北伐大业需要冯大人这样积极进取的年轻人啊。”赵云由衷地赞叹起来。他指指张翼，接着说道：“这位就是左军营副主将张翼将军。张将军从汉中伊始便跟随在我左右，值得信赖。不论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直接跟张将军商量。我还要去相府找丞相商议事情，今天就不能陪同几位了。我们后会有期。”

冯纶忙向赵云深施一礼，口中称谢：“多谢赵将军。”再同样向张翼拱手施礼，说道：“那就烦劳张将军了。”

“冯大人客气。”张翼向冯纶拱手还礼，“冯大人，你知道，我们军政两司统属不同。按照军法，非军籍人员进入军营中公干，须要有中都护府或者郡都督府的批文才可以。如今，李都护远在永安，蜀郡都督一职又空缺着，我便听从赵将军的建议，暂且从权，让几位先进军营查案。不过，我要另外指派随军参谋，要他全程跟随我们，以便记录我们在军营中的一言一行，事后我还得上书报给李都护参阅。军法所在，还望几位见谅。”

“张将军请便。公事公办最好不过。”冯纶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好，那就请几位跟我来吧。”张翼大手一挥，身后军士“呼啦”一下呈两列散开.

“请。”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