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分家后的第一个年

分家后的第一个年，来得比往年都早。腊月二十三那天，灶王爷的画像贴好没多久，石头和阿吉就带着张家姐妹和孩子回来了。骡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车板上满满当当装着年货——两刀五花肉、一筐冻梨、一坛子黄酒，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是县城老字号铺子买的。石头跳下车，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灶房，又转身去帮张秋茗卸车上的包袱。张秋茗正弯腰替孩子把围巾重新系紧，石头已经伸手把她手里的包袱接了过去，动作不大，但自然而然地就递到了他手里——像是提前练过一样。张玉茗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阿吉已经撑开了伞，替她们挡住吹来的风。张玉茗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阿吉没有应声，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苏小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一把葱，没有出声，又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石头和阿吉回来得比往年早，带回来的东西也比往年多，还主动把自己家里家外都打扫了一遍。窗户纸换了新的，门框上的旧灰擦干净了，连院子里的落叶都扫了两遍。陈母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帮忙，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给两个孙子各夹了一块红烧肉，什么话也没说。阿福和赵清欢更是早早地就过来帮着准备年货。赵清欢手脚还是麻利，坐在灶台边帮忙择菜、揉面、包饺子，一样不落。阿福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好的柴火一摞一摞码在灶房门口，整整齐齐的，够烧到正月十五。陈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新蒸的一屉包子递到他手里让他先垫垫肚子。

除夕那天，堂屋里摆了两张大桌子，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红烧鱼、炖鸡、扣肉、炸丸子、八宝饭、蒸饺、凉拌菜，摆得满满当当。陈父坐在上首，端起酒杯看了看一桌子的人，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老槐树，说今年虽然分了家，但年还是在一起过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每年都是这样。石头端杯起身，说是大家团圆就好

。一家人碰了杯，杯沿磕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堂屋里回荡了一下。

正月初三，青青和杨文虎带着松儿、鹿儿回来了。骡车刚在院门口停稳，松儿就跳下车跑进院子，鹿儿跟在他后面跑，一个比一个快。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进灶房看苏小音蒸糕，又跑出去跟陈母说话，然后又跑出去追那只狗，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啃了半根，红红的糖衣沾在嘴角，像两个小年画娃娃。杨文虎从车上抱下一大堆东西，有布、有酒、有干果，还有一篮子鲜亮的橘子，说是镇上铺子新进的。杨文虎把最后一包东西搬进灶房，直起腰来，看了一眼正在跟陈母说话的青青，然后走到陈大山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娘，青青又有了，三个月了。大夫看过了，说胎坐得稳，大约秋收前后生。”

陈大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苏小音正在灶房门口解围裙，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快步走出来，拉着青青的手，连声说“好啊，秋收五谷丰登，以后孩子也会一生不愁吃喝的”。她上下打量了青青几眼，又问这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青青笑着说能吃能睡，就是人比较懒，不想动弹。苏小清从灶房探出头来，接过话头说等过了年去济世堂让大夫再看看，这胎会不会是双胎，自己早做打算。杨文虎说已经跟大夫约好了，过完十五就去。他和青青也商量过了，不管这胎是一个还是两个，生完就不再生了。青青想再要一个女儿，要是这胎还是儿子也认命了，三个儿子也挺好。陈母在旁边听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青青的肚子，说你这胎尖尖的，怕是又是个小子。青青笑了，说那家里的板凳可不够坐了，陈母说不够坐再加两条。

青青一家走的时候，车上又塞满了东西。陈母把新做的腊肠、熏肉、干蘑菇、大白菜、一罐子腌萝卜、一坛子酸菜挨个搬上去，杨文虎想说装不下了，被陈母瞪了一眼，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青青站在车边，看着堆得冒尖的车板，说奶奶我

下次回来得换辆大车了。陈母拍了拍车板，说大车好，大车能多装些。青青笑着上了车，说了句“奶奶，保重身体”，骡车吱吱呀呀地动了，她在车上挥了挥手。陈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也没拢回去。

送走青青，院子里安静下来。赵清欢坐在廊下歇脚，阿福给她递了一碗温水，她在碗边靠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阿福，声音不高，像是随意提起的一件小事：“我们要不要也再要一胎啊？就一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孤单？”阿福在她旁边坐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说他觉得有一个就够了。一个孩子能得到他们全部的爱，再来一个肯定得分走关注，而且以后家产都是他一个人的，也避免了兄弟争家产的事情发生。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又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再说上次你生产的时候，我都吓坏了。我可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

赵清欢听了，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低头喝了一口温水，什么也没说。阿福等她喝完，把空碗接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还要去问问大伯和他爹开春地里的安排，让她先歇着。赵清欢点了点头，靠在廊柱上，看着阿福的背影穿过院子，往灶房那边走去。

陈大山和陈小河正蹲在院子里看那两只母羊，山羊在圈里啃干草，不紧不慢的，偶尔抬头看一眼人。阿福走过去说明来意，陈大山说春耕的事还跟往年一样，肥已经沤上了，种子等过了十五去邻县买，到时候叫他一起。阿福说他的地也打算雇人，跟他用同一批人就行，干活实在不偷懒，省得再另找了。陈小河在旁边接话说药材那边你今年打算种什么，到时候提前把地整出来，别耽误了节气。阿福说大药单子已经列好了。

陈大山又问了句养羊的事，陈小河说那两只母羊已经配了种，等春天产羔，到时候还能再添几只。阿福听完了，又站了一会儿，拍掉手上的碎草屑，说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