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似曾相识

因为独孤一鹤在旁边，孙秀青不方便喝酒。

买不了酒，买点花生解解瘾也行，她从座位起身，径直走到角落摆满花生的那一桌前，“请问花生多少钱一斤？”

“四十文。”桌对面的少年还是在给花生剥壳，听到问题也动作不停，但没有无视她。

孙秀青追问道：“保熟吗？”

“一听就知道你不会品花生，”少年轻哼一声，像个指点普通人烧菜的御厨一样纠正她，“最好吃的花生，是干炒后不太熟也不太生的花生。”

孙秀青哦了一声，“你桌上的就是这种花生？”

少年理所当然地回道：“否则我就不会吃了。”

孙秀青点点头，从腰间荷包中取出四十文，递给对方，“那我要一斤。”

少年：“……”

少年：“你觉得我是卖花生的？”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冰冷的、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孙秀青，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高冷的人她见得多了，但眼神这么死寂的，她好像只认识一个——昔年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的心腹荆无命，也是让她认为剑克她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的花生不卖。”在她神游时，少年推开了她递钱的手。

他语气倒是和眼神不同，显得很有活力。

孙秀青回过神来，质问道：“方才不是说好四十文嘛，你想加钱，这有点不道义吧？”

少年刚刚张嘴接了一颗花生，听见她这话，差点没被噎着，“我不是想加钱，也不是卖花生的！”

孙秀青不信，“你这桌上的花生比外面小摊卖得还要多，而且我问价的时候，你不是应声了吗？”

少年深吸一口气：“我以为你只是想了解市价。”

说完他就继续剥起花生，不再理会孙秀青，孙秀青却不气馁，她正想问对方，不卖的话，能不能送她一点。

“你能不能……”她开口之际，少年为了接花生身体后仰，原本被桌子遮住的上半身全部显露，她瞧见斜插在他腰带上的一柄剑，顿时话锋一转，“你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剑？”

少年：“你又想买我的剑了？”

孙秀青否认道：“剑对我来说还不如花生值得买。”

她关注的不是对方的剑，而是佩剑方式，她记得荆无命也将剑插在腰带右边的。

气质相似、习惯也相近，看来这少年应该是荆无命的……崇拜者。

“真难得啊。”在多数剑客模仿西门吹雪的时代，他还愿意学早就隐退的上一辈高手。

少年：“什么难得？”

孙秀青随口扯道：“难得见到用无鞘剑的人，这样的剑客可不多。”

少年又抬头看着她，“你连哪些人不用剑鞘都知道？”

“我虽不比大智大通和百晓生情报网广布天下，但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孙秀青对上他的视线，“不用剑鞘的高手，像你这般年纪的只有两个，你肯定不是神侯府那位名捕冷血，那就只能是知名杀手路小佳了。”

路小佳冷笑一声：“我不是卖花生的吗？”

孙秀青反问

道：“杀手就不能卖花生吗？”

“江湖人惯爱模仿高手，楚留香出名后，卖郁金香的花店没断过生意，西门吹雪名声大噪，卖白衣服的成衣店也赚翻了，我都怀疑他们家里就是开花店和成衣店的，顺便做个宣传。”

她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你既然是这么有名的杀手，大家肯定也会模仿你吃花生的爱好，你蹭自己的名气卖花生赚钱有什么奇怪的。”

路小佳听愣了。

半晌后，他竟点点头，“好主意，反正都是靠我的名气赚钱，何必给外人赚，我又不嫌钱多。”

孙秀青顺势问道：“我给你出了这个好主意，你多少要给我点回报吧？”

路小佳笑道：“你想要什么回报？入伙我的花生铺子？”

孙秀青摇摇头，“在卖花生之前，你首先是卖人命的，我要你告诉我，是谁请你来杀余人彦的。”

杀死余人彦的凶手是用剑的，但她不会看到一个剑客就怀疑对方，余人彦的发丝间有花生碎屑，她也不会看到一个吃花生的人就怀疑他，可是她无法不怀疑一个爱吃花生的剑客。

路小佳凝视了她片刻，竟不否认，“你知道保密雇主身份是杀手这行的基本规矩吧？”

孙秀青还未回话又听他继续道：“雇主付了两万两给我，如果你出价更高我就告诉你。”

看来这人不是很守规矩。

“余人彦活着的时候不觉得他那么有价值呢，”孙秀青嫌弃道，“他又不是我儿子，我才不出这笔钱。”

路小佳耸耸肩，表示不能用一条值两万两的消息回报她。

孙秀青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雇主是谁，买凶的人一般都不想泄露身份的，所以对方当然没有直接和你交易或者没以真面目示人。”

路小佳冷冷道：“那你又何必问我？”

孙秀青笑了笑，“你至少告诉了我，雇主花两万两买余人彦的命，能付出如此重金的人不会很多，目的也不会只是陷害我或者叶孤城、林平之。”

路小佳不关心这些，他仅说了一句：“等你找出来是谁陷害你，可以出钱请我去杀那个人。”

孙秀青惊讶道：“你喜欢杀雇主？”

现在那个幕后黑手还是路小佳的雇主呢。

路小佳：“……”

孙秀青又道：“你要价太高了，我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划算。”

“贵有贵的道理。”路小佳忽然抓一把花生抛到空中，在它们掉地前，剑光一闪，花生落在了他手里，壳子粉碎，而剑别在腰带上仿佛从未动过。

孙秀青觉得这一套杂耍真适合用在卖花生的时候揽客。

她也弹起几颗花生，拔刀出鞘，将花生与壳子分离，这一切也只在短短一瞬间，“你瞧，我动手也不比你慢……”

在路小佳冰冷的目光中，她止住了声音。

但孙秀青是谁，她可不会被活人吓到，很快便再次开口：“你这个人怎么喜怒无常的，因为我用刀也很快，你就生气了？”

路小佳看着她掌心上的花生，“你可以在我这里买命，也可以买消息，但

不能动我的花生。”

好在刚才没问他能不能送几颗。

孙秀青撇了撇嘴，“张口，我还给你。”

她把手凑到路小佳脸庞前，心中窃笑，这个护食王总不能真的就着她的手吃吧？多半会甩开她，这样她便勉为其难吃掉那几颗花生。

没想到，她敢喂，他还真的敢吃。

感受到掌心上唇齿的温度，孙秀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与她相反，路小佳此刻心情又变得很好，“你这么大胆，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孙秀青下意识反驳道：“你一定杀得了我吗？”

路小佳将手伸向腰间，指尖已经触到剑柄，“这么说，我好像应该试一试。”

孙秀青笃定道：“你不会的。”

路小佳以为她是因为独孤一鹤在不远处才肯定他不敢动手。

却听她继续道：“现在没人花钱买我的命，将来却可能有的，你现在杀了我，岂不是少赚了一大笔钱，你喜欢钱，当然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路小佳又愣了一下。

随后他突然大笑，笑够了之后也不再剥花生，而是将满桌花生都收到包袱里。

在拎包离开前，他甩下一句，“我也知道你，孙秀青，如果有人买你的命，我一定会要最高的价，我们有缘再见！”

那还是别再见比较好。

孙秀青一边腹诽，一边回到峨眉派众人那桌。

马秀真好奇询问：“你跟那个卖花生的聊什么聊了那么久？”

孙秀青概括道：“买凶杀人。”

峨眉众人瞪大了眼睛。

独孤一鹤：“你要对余沧海先下手为强？”

“……不是我买凶，”孙秀青将路小佳的身份和他受雇杀死余人彦的事转述给身边几人，“也不是我要借刀杀人。”

独孤一鹤听后若有所思：“幕后之人难道想进一步激化峨眉派和青城派的矛盾？”

很显然，孙秀青已经是余沧海的眼中钉肉中刺，而若余沧海杀了她，独孤一鹤定会与其不死不休，最终导致峨眉青城两败俱伤。

三英三秀没有想得那么深，他们更在意路小佳这个人。

苏少英似有些不忿，“为何二师妹到哪里都能结识高手，先是白云城主，现在又是杀过不少高手的路小佳……”

石秀雪则调侃道：“他们还都长得不错，只怕二师姐到了衡山碰见华山派的人，都认不出哪个是她的旧爱了。”

“胡说什么，”孙秀青难得正经着表态，“我们峨眉的招牌是三英四秀，又不是三夫四侍。”

一个月后。

衡山城城外，冷峻英挺的青年侧身与独孤一鹤交谈着，“田伯光那淫贼正是跑到了这一带，未免他继续祸害无辜，我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抓到他……”

孙秀青悄悄看着他，有点难移开眼睛。

这个人也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像是察觉到她长时间的注视，青年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独孤一鹤便介绍道：“冷捕头，这是我的二徒弟秀青，她对抓采花贼这事可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