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姨娘

长空万里无云、碧空如练，倒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院中的桂花开的玲珑小巧而馥郁芬芳，别具巧致。那层层月白色娇蕊下有一如这桂花般小巧玲珑的少女坐在秋千架下发呆。

这半月来，桓九遥几乎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她本想替娘亲守孝，可奈何还有个刚出生的幼弟需要得她照料，而娘亲又以先帝嫡长女和敬长公主的身份葬于公主陵寝，她也轻易去不得。她明白，逝者已矣，这份伤心她只能付与光阴、藏于心底，毕竟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还未能确切查明娘亲的死因、还没有将弟弟看护长大，又怎能颓废忘志，辜负了娘亲当日的苦心？

只是即便想的明白，悲伤却并不能轻易就被化解，如今一日之中她至少有半日都在静静地坐着发呆，甚至有时不知不觉地就掉下泪来，让初云初雅看了着实觉得担忧。如今这两个丫头便时刻寸步不离，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倒是让她觉得好笑，她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生死如何看不明白？只是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好不容易拥有的就这样轻易失去，可是她哪有那么软弱，就这样去寻死觅活？

今日她让初云为她换了一身镐色素罗裙，未用朱钗。南齐礼教宽松、女子相对自由，可若父母故去，一般女子三年丧期内定不可婚嫁，半年内不可朱钗华服，若是官宦子女定然也要三月内不可簪花戴玉、锦衣华服。她虽然并不在意这些礼节，可是毕竟是娘亲，她自然要尽量全了这份心意。

“小姐，奴婢去打听过了。府中这些年，就进了一个姨娘，如今夫人去了，这几日都是她在帮忙打理。并且还听说当年那位姨娘是因相爷一时醉酒与她发生了关系才被抬进府中的，相爷这么多年一直都未曾再碰过她，只是她也是厉害，就那一夜竟就怀上了，还是个庶出的小少爷，如今也已经有五六岁大了呢！不过，就因为这件事，府上的人都说夫人虽然大度但和老爷感情如此之好怕是也少不了生分了些。当年那一阵子虽然没再出什么风波，但是夫人有近半年都愁眉不展、未曾给相爷好脸色看。”初雅一路小跑着回来，在桓九遥耳边低语，在听得那姨娘生了个庶出的少爷时，顿时眼中利光一闪，思量起来。

“初雅，你可曾打听到那个姨娘是什么来头？那个孩子又如何？”

“哦，那柳姨娘听说只是从前侍候相爷的一个婢女。只不过也略有不同，咱们相爷是一向不用婢女的，只是这一个听说是当年老妇人安排下的，似乎本就有意让相爷收了房，只是相爷并没有这个念头，不过倒是因为是早前就侍候的人，倒是一直比较亲近些。”初雅说着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想必也对这般身份的人颇有芥蒂。

“哦？既然如此，那想必她已在爹爹身边侍候多年，为何我却全无半点印象？”桓九遥仔细回想了一圈，都未曾在脑海里找到这么一个人，不禁有些疑惑。

“想必是小姐那时还年幼，再者这柳姨娘当年听说是只在相爷院中伺候、并不随侍身侧，您没什么印象也是自然的。”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她与我娘关系如何？”

“听说那柳姨娘倒是个温婉贤淑的，从不苛待下人，常与人为善，心肠也是极好的，起初还每日到夫人那晨昏定省，只是许是夫人嫌她碍眼便免了。倒是没听说过她与夫人交恶。”初雅说着，很是疑惑的皱起了眉：“小姐，不过一个姨娘罢了，你打听的这么仔细做什么？”

“呵，不过一个姨娘？你倒真是天真。不过一个丫鬟，却能在我娘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府里的姨娘，更是多年战战兢兢为自己攒下了好名声，还生出了个儿子，你当真以为她就是个温婉贤淑的解语花？！”桓九遥听闻初雅此言，不禁冷笑，眸中迸射出寒光，这柳姨娘倒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要以小姐的说法，难道那柳姨娘当真是个厉害角色？这可怎么办？相爷也真是的，明知道这么做有多不好，可还是弄了个姨娘在府里，这不是给我们夫人添堵么？！”初雅说着说着越发愤懑不平，一张脸皱成了包子，倒很是可爱。

“切，不过区区一个姨娘，她再有手段又如何？不过，我倒真是不怪父亲，想必娘亲也是明白父亲对那个女人别无他意才肯对他放下芥蒂的。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爹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娘亲又是先帝嫡亲的公主，若是这样的事传了出去只怕对爹爹的仕途不利，唯有将她抬进府里，才可避免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坏了爹爹的名声。只是……这是到底和爹有关，若不是他一时大意被人算计了去，又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个女人，平白成了娘亲心里的一根刺！”桓九遥抬头望着满树的桂花，似是漫不经心道。

“小姐……可您怎么认定相爷是被那柳姨娘算计了呢？”初雅终于抓对了一次重点，并恰当的表示了疑问。

“你想，若是爹爹对那个女人有意，那朝夕相处数载又何必等到醉酒之后对她做些出格的举动？况且，满院的小厮，哪一个不是伺候了爹爹多年的人，爹爹醉酒怎么偏生让她遇上了前去伺候而且还是四周无人、只他们二人在的时候？再说，爹生平稳重自持并不常饮酒，就算小酌也不会喝醉，就算喝醉哪次不是娘亲亲自照料？为何偏偏就那一次出了这么大的事？”

“哦，好像是这么回事……”初雅这一长串的分析听下来，弄得自己迷迷糊糊半懂不懂的，揉了揉脑袋，深觉脑容量之匮乏。

“行了行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别想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帮我采些干净的桂花，我们做桂花糕来吃啊！”桓九遥瞧着她的迷糊样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觉得幸亏她跟了自己这么个亲切宽容还机智过人的主子，不然哪天小命就交代在别人手里了。

“好啊好啊，小姐……您终于不那么伤心了，初雅真的好高兴啊！”那丫头看着桓九遥消失了许久终于又出现在脸上的一抹淡笑激动不已。

“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不伤心？我思念缅怀娘亲是一辈子的事，这样的痛苦我永生都不能忘记。只是这些日子我虽然难过却也明白，伤心无用，我不能做个懦夫，想必娘亲也不喜欢我那般颓丧的样子，我不过是想给自己些时间好好调整调整罢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去悲伤……我只希望，娘亲不要怪我不孝便好。”她说着又低垂了眼睑，迷茫的盯着脚下，脸上溢出哀伤。

“小姐对不起，是初雅不好，初雅又提起让您伤心的事了。您放心，夫人那么善解人意的一个人，肯定会明白小姐您的心意的。她肯定也希望小姐不要因为她而沉溺于悲伤，希望小姐能够每天过的平安快乐的！”初雅看着她的模样，顿时只觉得自责，都快要急出泪来。

“嗯，我知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我们去做桂花糕吧，顺便也让爹尝尝我的手艺，爹还从来没吃过我做的东西呢！”看着初雅那副可怜模样，她顿时笑出声来，状似不在意的朗声道，只是初雅却没瞧见她眼底那么挥之不去的沉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