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七章 并非好人

舒清重新上了莫羡的马车。

本以为莫羡又会带她去哪个荒凉的郊外去行侠仗义，不料莫羡却是重新将她往京城闹市中心的方向而去。

此时天色已然逐渐暗了下来，不少人家已经在门前挂上了灯笼，一盏两盏，宛若是点缀在夜空之中的一两颗灰暗的星辰。

莫羡将舒清带到了六和塔前。

六和塔乃是京城之中最高的一座建筑物，整座塔足足有十八层，塔里头供着如来佛祖与他诸多菩萨以及三千揭谛，每逢初一十五，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但今日并非是初一十五，再加上天色渐暗，此刻的六和塔内倒也没有什么人，只有寥寥几名僧人在塔下扫着落叶。

莫羡带着舒清，径自走上了六和塔的楼梯。

一路之上，僧人们纷纷向他稽首问安，以示敬重，看样子他亦是此处的常客了。

舒清随着莫羡一鼓作气的往楼上攀爬，一路爬到了顶层。

爬楼梯这等事对于莫羡来说那是轻而易举，但对于舒清来说却十分的吃力。因着肥胖的缘故，平日里她本就不喜欢走动，如今怀孕了，就越发懒得上下楼梯了。

当舒清攀上了六和塔的最高层之时，浑身早就浸满了冷汗，整张脸憋得红彤彤的，气喘如牛的扶着栏杆。

不过，累虽是累了些，出完汗之后，舒清竟觉得浑身上下畅快无比。

莫羡此时推开了门，站在了围栏之旁。

高空之中吹来了一阵阵冷凉的风，吹得舒清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了。但舒清从六和塔上看见塔下的风景之时，不由得喟叹了出来：“哇！我从来不晓得，原来京城还可以这样美。”

从十八层的六和塔上往下俯瞰而去，几乎整个京城全都被她尽收到了眼底，远处是那巍峨气派的宫廷，宫廷里华灯初上，宛如那瑶池仙境一般，从宫廷那处开始，四面八方都错落着高矮不一的民楼，有些点了灯，也些还未点灯，在夜幕之下，着实是非常壮观。

再仰头看去，天上初升而起的月亮与星辰仿佛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美景足以令人心动。

舒清登时忘却了一路以来的疲顿与不快，也将应婉婉的那件事给忘在了脑后，只兴奋的冲到了围栏前，呼吸着这最上层的新鲜空气。

莫羡眯着狭长的双眼，视线却是在眺望着远处那朦朦胧胧的山河，在夕阳的晕染之下，山河鲜红如血。

此时天际上又有一轮弯月，日月同天的景致委实是壮观的，而这样的风景，只有六和塔这里才能看到！

他每每看到此情，到会热血澎湃，心潮激动，如今看来，舒清亦是的。

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的看着山河星辰，看着时光静好。

近处响起了撞钟之声，澎湃过后，舒清的心格外的宁静。

她整个人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洗涤，再也没有戾气与怨恨了。

莫羡临风站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眸子也逐渐在夜色里镇静澄澈了下来，闻着不远处飘来的斋饭的香气，莫羡总算是想起了时辰。

他这就转过身，道：“走吧。你该回王府去了。”

舒清这才察觉天色已经不早。

这大抵是她这辈子过得最漫长却也是最快的一日了。

二人相伴着下了楼去，又一同乘着马车回到了庆王府门前。

下车之时，舒清不忘感激的冲莫羡道：“多谢莫世子今日相陪，其实今日我的心情本不大好，但去了六和塔与郊外之后，便觉得辽阔了许多。”

舒清感慨：“这世上还有如此多过得比我还痛苦的人，他们知足乐观，从不怨天尤人，还有六和塔上的风景，若非是登上这么高的地方的话，我也不会知晓，京城的景致是如此壮观。多谢你，今天我真的过的很高兴。”

舒清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锋芒，虽然胖嘟嘟的她实在算不上漂亮，但她的这双眼睛却是令人心底澄澈无比。

舒清对他说六和塔是她所见过最壮观的风景，可莫羡却觉得，她的眼底有着这世界的百般景致，这才是最辽阔的风景。

莫羡对着舒清的面容怔了片刻，旋即淡淡的说：“庆王妃客气了，要谢也理当本世子谢你才是。”

莫羡方才心情也十分低落，而后在浮香阁门前看到舒清之时，神谋魔道的就跟上了她的步伐。他倒也没有高尚到无条件的陪她散心这种地步，这一切本就是他自己要做之事，他无非只是拉了一个垫背之人罢了。

“无论如何，今日我十分快乐。”舒清又说。

舒清对他的感恩戴德让莫羡一时陷入了沉思。

她看似心思细腻，却也是十分单纯，只要谁对她好了些，就感激涕零，铭记于心。莫羡猜想，这大抵与她这些年来所受的讥讽有关。

他薄唇紧抿，心下一动，忽而诚实的说：“不必谢我。我并非是什么好人。”

舒清闻言，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哪里有人这样大声的说自己不是好人的？

莫羡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却只觉得月光下的舒清仿佛是瘦了一圈，昔日那肥腻的五官展露出了一种清亮的特质。

他皱着眉，突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又开口道：“对了，那一日你坠马之事，本世子查出了些眉目。”

莫羡顿了顿，语气格外凝重：“当日那个下手之人，就是应阁老之女的马夫。”

舒清怔住了，应阁老之女，那岂不是应婉婉吗？一想起应婉婉在莫温顾面前装柔弱，对自己却又心狠手辣，舒清便觉得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然而，得知真相的她却并没有露出太多讶异的神情，舒清只是很淡然的点点头：“多谢莫世子提醒，往后我会小心再小心的。”

“嗯。”莫羡颔首。因着要急着赶回国公侯府，便也未再多做久留，当即辞别了舒清，驾着马车离开了。

舒清迟迟的逗留在了门口未曾进门，丝毫也没有发现，方才在门内正有一双凉薄的眼睛在盯着她与莫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