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供词

老周头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已经熬了三夜。

沈满仓站在秦朗的茶馆二楼，听秦朗把话说完，手里的茶盏没动。

“佐藤亲自审。“秦朗压低声音，“义和当那张当票，她让人抄了三份，一份送东京，一份留特高课，一份揣在自己身上。老周头要是招了，你这条线，就断在义和当。“

沈满仓放下茶盏：“地牢进不去，人救不出来。那就得让她自己把老周头放出来。“

秦朗目光一闪：“怎么放？“

“佐藤审老周头，问的无非是一句话——当票写给谁。“沈满仓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知道答案，那就给她一个答案。吴半城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只要让佐藤查到，那张当票最后经手的是吴半城，她就会觉得——线索断了，人没用了。“

秦朗沉默了片刻：“吴半城的产业，伪署正在查封。账册里确实有义和当往来的记录——可那是周德昌的账房在办，你怎么让佐藤看见？“

“不用让她看见。“沈满仓笑了，“让她自己查出来。佐藤只信数字，那就给她一串数字——义和当账上，吴半城前后当过三件东西，其中一件，是'旧算盘一把'。这串数字本来就有，我只要让它在伪署封查的账册里，比别的数字显眼一点。“

秦朗明白了：“你要动周德昌。“

“周德昌最怕的就是窦家查他。“沈满仓站起来，“吴半城死了，他急着把自己摘干净。我只要告诉他——义和当那张当票，佐藤在查，查来查去查到吴半城头上，对周局长是好事还是坏事？周德昌不傻，他会把账册里该有的东西，递到佐藤眼前。“

当夜，沈满仓去了伪署。

周德昌正坐在水烟袋后头愁眉不展——吴半城一死，商会群龙无首，他捞钱的路子断了一半；窦阁臣又放出话来要查侄子的死，伪署上下人心惶惶。

“周局长。“沈满仓躬身，“听说特高课的佐藤小姐，在查义和当的账？“

周德昌手一抖：“你听谁说的？“

“兴亚院的同僚说的。“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小姐查当票，查的是'算盘'。周局长手里正好有吴半城的封查账册——账册上，吴半城在义和当当过一件'旧算盘'。这东西要是让佐藤小姐看见，她就会顺着吴半城查下去。吴半城死了，查无可查。“

周德昌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把这东西递上去，让她去查死人？“

“周局长英明。“沈满仓说，“死人不会说话，查到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佐藤小姐查她的'算盘'，周局长安心做您的局长，两不相干。“

周德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沈账房，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局长待沈某不薄。“沈满仓低头，“周局长平安，沈某才平安。“

周德昌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这件事，我让人去办。“

走出伪署，钱串子从暗处闪出来：“成了？“

“成了。“沈满仓望着夜色，“接下来，就看佐藤怎么接招。“

第二天午后，佐藤美代的案头，多了两份东西——一份是伪署查封吴半城产业的账册抄件，另一份是义和当的往来账。

她翻到“旧算盘一把“那一行，指尖轻轻点了点，沉默了许久。

“吴德厚？“她轻声说，“商会会长，死在德华银行后巷……“

她忽然笑了。

当天傍晚，老周头被特高课放了出来。

消息传到沈满仓耳里时，他正在兴亚院的账房核账。他放下笔，没有立刻动——佐藤放人，绝不会是善心发作。她一定是想拿老周头当饵，钓出义和当背后的人。

“让于三娘派两个生面孔，“他吩咐钱串子，“远远跟着，别靠近。看看谁去接触老周头。“

钱串子领命去了。一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仓，出事了——老周头一出特高课，就被一辆马车接走了。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灰布长衫！“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

灰布长衫——佐藤的暗桩。佐藤根本没打算让老周头活着走远。她放人，是为了在街上把老周头“接“回去——审不出东西，就灭口，顺便把“灭口“做成义和当余党内讧。

“不能让她接走。“沈满仓霍然站起，“老周头知道太多——他要是在佐藤手里死透，义和当的底，就全没了。“

“可咱们一动，不就暴露了？“

“不是咱们动。“沈满仓压低声音，“是'劫匪'动。吴半城死在'劫匪'手里，老周头也可以被'劫匪'抢走。让于三娘的人扮成劫道的，把那辆马车拦下来——要快，不能让她把人接回特高课。“

钱串子转身就跑。

沈满

仓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看见自己袖口里那枚义和当的当票印记——那是老周头第一次给他递情报时留下的暗记，如今，成了断线的引子。

半个时辰后，钱串子带回来消息：马车在南市口被“劫匪“拦住，灰衣人被砸晕，老周头被“抢“走了，现在人在于三娘的船上，走水路出城。

沈满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周头走之前，递了一句话。“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他说——他在牢里听见佐藤和一个人通电话，提到'窦家的金子'，说'那位先生催得紧，账要尽快平'。“

沈满仓眉头一皱：“窦家的金子？“

“老周头说，他听那意思，佐藤回天津翻盘，靠的不是东京的饷银——是天津本地有人给她出钱。出钱的人，姓窦。“

沈满仓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姓窦——伪市公署秘书长窦阁臣，还是他的侄子窦文华？

他忽然想起锄奸令名单上那个名字：窦文华。窦阁臣的侄子，维持会的账房实权人物，保险柜里锁着伪市公署所有汉奸的黑账。

如果佐藤回天津的经费，是从窦家出的——那窦文华那个保险柜里锁着的，就不光是汉奸的黑账，还有佐藤的把柄。

“有意思。“沈满仓低声说，“佐藤拿窦家的钱办甄别，窦文华拿佐藤的账当护身符。这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信不过谁。“

钱串子咂舌：“那你动窦文华，不就等于动佐藤的钱袋子？“

“正相反。“沈满仓笑了，“窦文华死了，佐藤的钱袋子就断了。她断粮，就会慌；她一慌，就会出错。“

他望着远处南市雅园的灯火，声音很轻：“明日下午，雅园听戏。我该去会一会这位窦先生了。“

钱串子愣了愣：“你这么快就要动他？“

“佐藤在收紧绞索，我不能等她收完。“沈满仓把窗户关上，“老周头这条线断了，义和当的'当票'通道算是废了。我得在佐藤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之前，把窦文华那本账拿到手——那是下一张保命符。“

夜色沉沉，海河的潮声从远处传来。

沈满仓站在窗后，看着南市的灯火，心里把一盘棋拨得哗哗响——佐藤、三宅、木村、窦家、秦朗、田中，六双手，六本账。

他要在这六本账之间，给自己算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