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纸鸢

义和当的老周头，在特高课的地下室里熬了一夜。

沈满仓第二天清早去探消息，特高课的人只说“审着呢“。他站在院子里，看见审讯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心里把那本账拨得哗哗响。

老周头知道多少？义和当的“当票“暗号、军统津门站的接头方式、还有他沈满仓往来的每一笔“当金“。老周头要是在酷刑下开了口，他这条“烂算盘“的线，就露在木村眼皮底下了。

他不能赌老周头的骨头。

可他也救不了老周头——特高课的地牢，连韩二刀都进不去。

“救不了人，就得救自己。“钱串子蹲在墙角啃烧饼，“老周头要是个软骨头，咱就得在老周头开口之前，把木村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

沈满仓眼睛一亮。

“引到哪儿？“

“引到崔鹤年头上。“沈满仓把那份匿名检举信拍在桌上，“老周头被抓，是因为'算盘'。崔鹤年写检举信，是想借'算盘'杀人。那咱们就让木村以为——检举信里藏的'算盘'，其实就是崔鹤年自己。“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你是说，把崔鹤年做成'算盘'？“

“崔鹤年替佐藤办事，手里捏着军统两条线的命。“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算盘'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木村相信他是。只要木村把目光从义和当挪开，老周头那边，就有缓一口气的时间。“

午后，沈满仓托人给木村递了一句话：查出来了，写信的人，是伪署侦缉队副队长崔鹤年。

木村没有立刻动崔鹤年，只让人盯着。沈满仓知道，木村在等，等崔鹤年自己露出马脚。

当天夜里，崔鹤年果然动了。

他在城南的德胜楼后巷，见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两人只说了三句话，那人便走了。崔鹤年四处张望了一圈，才钻进巷子深处。

沈满仓躲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崔鹤年头顶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绿：

【收佐藤美代三百大洋，替其传递“烂算盘“线索三次。今夜转交的名单，是佐藤旧部从东京发来的——天津所有账房、当铺、钱庄里，姓沈的伙计名单。沈满仓的名字，在第三行。】

沈满仓的瞳孔微缩。

佐藤果然没死心。她人在东京，手却伸回了天津——她让崔鹤年把姓沈的账房名单递给木村，就是要借木村之

手，把所有姓沈的嫌疑人都筛一遍。他沈满仓，迟早会暴露在木村的眼皮底下。

“好算计。“他低声说。

钱串子凑过来：“什么好算计？“

“佐藤要在木村面前，把'烂算盘'三个字坐实。“沈满仓把那页名单的内容说了，“她算准了木村会查，查到最后，名单上姓沈的人里，只有我一个有兴亚院的关系——到时候，我就是最像'烂算盘'的人。“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不就成了靶子？“

“靶子也有靶子的活法。“沈满仓冷笑，“佐藤在东京，隔着几百里地指挥崔鹤年，她算得再精，也算不到崔鹤年这颗棋子已经被我盯上了。她以为崔鹤年是她的刀，其实——崔鹤年也能当我的刀。“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你是说，让崔鹤年这把刀，反过来砍佐藤？“

“砍不动佐藤。“沈满仓摇头，“但能砍周德昌。“

他压低声音：“周德昌怕什么？怕木村查他的黑账，怕兴亚院查他的孝敬。崔鹤年手里那份姓沈的账房名单，只要落进周德昌眼里，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要借木村的手，把伪署的人清一遍。周德昌惜命，惜命的人，会先下手为强。“

“那崔鹤年不就完了？“

“崔鹤年本来就是佐藤的弃子。“沈满仓淡淡道，“佐藤人在东京，管不着天津的枪。崔鹤年替她办事，办成了是她的人情，办砸了是她丢掉的包袱——她不会救他。“

钱串子愣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颤：“满仓，你这个人，算起账来，真是连自己人都算。“

“我这叫算清楚。“沈满仓说，“这年头，账算不清的人，死得最快。“

当夜，沈满仓托于三娘的人，把崔鹤年夜会灰衣人的消息，连同那张名单的“抄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周德昌的府上。

第二天，周德昌果然坐不住了。

他亲自跑到特高课，在木村面前“哭诉“了一通：崔鹤年私通军统，伪造检举信，意图离间皇军与伪署的关系。木村听完，没有说话，只让人把崔鹤年带上来。

崔鹤年跪在院子里，脸色煞白。

木村把那份匿名检举信丢在他面前：“这封信，是你写的？“

“课长！冤枉！“崔鹤年磕头如捣蒜，“是有人陷害我——“

“信纸是伪署公文纸，章是宪兵队的章。“木村淡淡道，“可盖章的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

。那天下午，宪兵队的章在材料室锁着。“

崔鹤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木村挥了挥手。两个宪兵上来，把崔鹤年拖进了审讯室。

沈满仓站在院子外头，看着崔鹤年被拖进去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钱串子凑过来，低声道：“这就完了？“

“完了？“沈满仓摇头，“这才刚开始。崔鹤年进了审讯室，不出半个钟头就会把佐藤供出来——到时候，木村就知道，佐藤在天津埋了暗桩，还布了一盘查'算盘'的棋。“

钱串子挠头：“那咱们不也跟着暴露？“

“不会。“沈满仓望着特高课灰蒙蒙的院墙，“因为崔鹤年供出来的名单，是佐藤给他的那份——姓沈的账房名单。木村看了名单，会以为佐藤是在帮他查案，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反而——“

他顿了顿：“木村会以为，崔鹤年是佐藤安插来监视他的。这把火，烧的是佐藤和木村的信任，跟我沈满仓，没关系。“

钱串子愣了半天，忽然嘿嘿一笑：“满仓，你这算盘，打得真是比鬼都精。“

沈满仓没接话。他看见审讯室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傍晚，崔鹤年的口供送了出来。果然不出所料，他把佐藤美代供了个干干净净，连那份名单的来路都说了。

木村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末了，他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抽屉，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蠢货。“

沈满仓知道，这两个字，是说给佐藤听的。

纸鸢案，就此了结。

可沈满仓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秦朗那边的人就传来了信：军统华北区下了锄奸令——天津七名汉奸，限期锄杀。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商会会长吴德厚，人称“吴半城“。

沈满仓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吴半城——他的账上，写着“向日军供粮三千石，出卖抗日志士三名，克扣军粮差价两成“。

“这笔账，“沈满仓低声道，“该算了。“

钱串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吴半城？那可是天津商会的头把交椅，跟兴亚院、跟周德昌都有交情。动他？“

“动他。“沈满仓把名单折起来，塞进怀里，“这年头，越是有靠山的人，账越多。“

他抬起头，望着南市的方向，暮色里，吴半城的半城商铺亮起灯火，像一头肥硕的兽，趴在天津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