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折扇上的字

子时，大沽码头。

沈满仓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卸完了货，只有几盏汽灯，在海风里晃。于三娘站在栈桥尽头，披着件黑氅，手里夹着根烟卷。

“沈爷，“她吐了个烟圈，“你来的倒准时。“

“于三娘，“沈满仓道，“秦站长让送来的东西呢？“

于三娘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过来：“账房这几年的底稿，都在里头了。秦朗让我亲手交给你——他说，烧不烧，你说了算。“

沈满仓接过油布包，掂了掂，没有拆开：“于三娘，你先帮我个忙——这包东西，先别烧，替我存两天。“

于三娘挑了下眉：“不烧？秦朗不是让你……“

“秦朗是让我烧。“沈满仓道，“可烧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进兴亚院这几年，替人平了多少账、挡了多少刀。“沈满仓道，“这些底稿，要是烧了，就死无对证了。可要是不烧——这包东西，就是我的护身符。“

于三娘把烟卷掐灭：“你信得过我？“

“码头上，我只信你。“沈满仓道，“存两天，两天后我来取。“

于三娘收了油布包，塞进怀里：“行。可丑话说前头——要是这两天，有人查到我头上，我可是先把东西扔海里，再翻脸不认人。“

“那是自然。“沈满仓道，“你要是护不住，就该扔。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于三娘笑了：“沈爷，你这账，算得明白。“

沈满仓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栈桥上，望着海面，忽然道：“于三娘，我问你个事。“

“你说。“

“最近这阵子，“沈满仓道，“码头上，有没有什么生面孔？——不是卸货的，是专门来转悠的。“

于三娘想了想：“有。前儿个晌午，来了个戴圆框眼镜的，穿着灰布长衫，在码头上转了一圈，问这儿卸不卸兴亚院的货。我让人回了——说码头上不接兴亚院的活。“

“圆框眼镜，灰布长衫……“沈满仓心里一动，“他是不是，还带了个皮包，上头印着个'井'字？“

“哟，“于三娘道，“您怎么知道？那皮包，我手下人还嘀咕来着——说现在读书人，都兴挎这种皮包了？“

沈满仓没有回答。他望着海面，心里却已经翻起浪来。

戴圆框眼镜、穿灰布长衫、挎“井“字皮包——这是兴亚院新来的书记官，井上。

井上来码头转悠，问兴亚院的货——他在踩点。他盯的，不是码头上的货，是码头上跟兴亚院有往来的人。

“于三娘，“沈满仓道，“往后，兴亚院的人再来码头，你让兄弟们，记下他们的模样、时辰、问了什么。记下的东西，送到酱菜铺，交给钱串子。

“

“成。“于三娘道，“沈爷，你这是——要防谁？“

“防一条，会咬人的狗。“沈满仓道。

他转身，下了栈桥。身后，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汽灯的光，晃了晃。

沈满仓从码头回来，没有回酱菜铺，先拐去了南市。书场已经散了，后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苏玉簪正坐在后台，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你来了。“她头也不抬，“底稿的事，办妥了？“

“先存着。“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不急着烧。“

苏玉簪手里的折扇，顿了一下：“你不信秦站长？“

“我信他。“沈满仓道，“可我不信'烧了底稿就万事大吉'这种话。烧了底稿，藤原是查不到我了，可账房里的窟窿还在。藤原要查，迟早查出来——到时候，他查到谁头上，谁就是'烂算盘'。“

苏玉簪抬起头，看着他：“所以你打算——把窟窿，补上？“

“补不上。“沈满仓道，“账房的窟窿，不是一天两天掏出来的。我唯一能做的，是让藤原查账的时候，查到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玉簪手里的折扇上：“这把扇子，是新买的？“

苏玉簪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火烧赤壁》——江面上，万船齐发，火光冲天。扇骨的缝隙里，夹着一行蝇头小楷，若不细看，根本看不清：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满仓心里一动。这句话，是《三国演义》里讽刺周瑜的——赔了夫人又折兵。苏玉簪把这句话写在扇子上，夹在扇骨里，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没有立刻接话，借着端详扇面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苏玉簪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苏玉簪，书场说书先生，军统津门站电讯员。账：除军统暗语网外，另受秦朗密嘱——若沈满仓与藤原交锋，可酌情透露'书场暗语网'底细以保沈满仓平安。此嘱与秦朗此前指令有悖，苏玉簪心中迟疑。“

沈满仓端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秦朗给了苏玉簪一道密嘱——可以透露暗语网底细，保他平安。这道密嘱，跟“烧底稿“的指令，是矛盾的：一边让他抹平痕迹，一边又给苏玉簪留了“兜底“的后路。

“秦朗……“沈满仓心里默默道，“你到底是在保我，还是在试我？“

他不动声色，把折扇合上，放回桌上：“苏先生，你这扇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师父传下来的。“苏玉簪道，“老辈子的规矩——扇不离手，字不离扇。“

“好规矩。“沈满仓道，“这'赔了夫人又折兵'，唱的是赤壁。可要我说，这出戏，还有

一层意思——周瑜赔了夫人，是丢了人；折了兵，是损了将。赔了又折，那是两头空。“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沈满仓也不再多说。他心里清楚：苏玉簪把这两句话写在扇子上，不是给他看热闹的——是给他递话：藤原这趟差，查到最后，赔的是谁，折的是谁，全看这盘棋，谁在下。

他刚要开口，苏玉簪已经合上折扇，若无其事地别在腰间：“沈署长，扇子是我新买的，画是请人画的。好看么？“

“好看。“沈满仓道，“就是这词儿，配这画，有点意思——火烧赤壁，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两出，挨不上啊。“

“挨不挨得上，看怎么唱。“苏玉簪道，“要是唱《借东风》，周郎借了东风，烧了曹操，那是大胜。要是唱《赔了夫人又折兵》，周郎赔了夫人，又折了兵，那是大败。同一出赤壁，唱法不同，结局就不同。“

沈满仓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藤原这一趟查账，到底是'借东风'，还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全看谁在唱？“

“沈署长，果然聪明。“苏玉簪站起身，“秦站长托我转告你一句话——'藤原这一出，不是来烧曹营的。他是来借东风的。'“

“借东风……“沈满仓低声道，“藤原借东风，要烧谁？“

“烧谁，得看风往哪边吹。“苏玉簪道，“你回去，好好想想——藤原要查的账，查到最后，烧的是谁。想明白了，明儿晚上，书场里，你再给我递个话。“

她说完，拿起油灯，走了。后台里只剩下沈满仓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借东风……“他低声道，“藤原，你要烧的，到底是谁？“

他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忽然瞥见地上——苏玉簪方才坐的地方，落着一把折扇。他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另一把，扇面上画着一座账房，账房的梁上，悬着一杆算盘。算盘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账房有内鬼。“

沈满仓握着那把折扇，手心里，沁出冷汗。

账房，有内鬼。苏玉簪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她把话，藏在扇子里，落在地上，让他自己捡。

“兴亚院账房……有内鬼？“沈满仓低声道，“谁？“

他想起藤原查账的消息，想起高桥的密报，想起秦朗让他烧底稿……一桩桩，一件件，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有人想借藤原的手，烧了我。“沈满仓道，“可苏玉簪告诉我——账房里的鬼，不是我。“

他握着那把折扇，慢慢走出书场后门。夜色里，估衣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一双双眼睛。

“账房有内鬼……“他低声道，“那这出《火烧赤壁》，到底要烧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