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候审室

第二天一早，沈满仓被押进了特调组的候审室。

候审室在特调组一楼西侧，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条长凳，墙上钉着“守候静听“的木牌，已经斑驳。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书场的账房、跑堂、拉胡琴的、卖瓜子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

沈满仓找了个角落坐下。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汗味。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苏玉簪坐在那里，头发挽得齐整，穿着昨天那件月白旗袍，只是袖口破了一道。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沈满仓没有看她。他知道，这种地方，任何眼神交流，都可能被人记下。

半晌，一个宪兵推门进来，喊了一声：“苏玉簪！过堂！“

苏玉簪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宪兵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满仓闭着眼，靠在墙上，心里默默盘算。苏玉簪过堂，坂田会问什么？笔迹？那封“军统密信“？还是她的身份？

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腿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睁开眼——一个卖瓜子的小孩，正蹲在他脚边，捡他脚边散落的瓜子壳。

“先生，“小孩压低声音，几乎只有气声，“苏先生让我带句话——'夹层里的东西，取了就烧'。“

沈满仓心里一动。夹层——账本的夹层。苏玉簪知道他取了当品，让他把秦朗那张纸条烧掉。

“知道了。“沈满仓低声道，“替我谢她。“

他目送小孩走开，心里却多留了一分。他凝神，窥账之眼往那小孩头顶一照——账目上只有一行字：“南市书场跑腿娃子，受苏玉簪之托，替沈署长传话。账：苏玉簪赠其三个铜板，一碗牛肉面。“

一碗牛肉面，三个铜板。苏玉簪找人传话，只花得起这个价钱——她自己，怕是也紧张得很。

沈满仓心里一沉，把账目记下，重新闭上眼。

小孩捡完瓜子壳，溜了。

沈满仓坐在长凳上，心里转了个弯。苏玉簪让他烧纸条——这说明，她那边的情况，比他想的更危险。坂田多半已经盯上了她，她怕那张纸条落到坂田手里，才让他烧。

可那张纸条上的信息，他还没吃透——“必要时，弃津赴港“。秦朗的退路安排。

他正想着，候审室的门又开了。宪兵探头进来：“沈满仓！过堂！“

沈满仓站起身，整了整长衫，跟着宪兵往走廊尽头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门缝里

透出昏黄的灯光。走到尽头，宪兵停下，推开一扇门：“进去。“

沈满仓跨进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灯，一摞卷宗。桌子后面，坐着坂田——旁边站着的，是高桥。

“沈署长，“坂田抬起头，语气平淡，“请坐。“

沈满仓在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坂田主任，我这一趟，候审候得莫名其妙。我既不是书场的人，也没写过什么军统密信——您把我关在这儿，耽误了兴亚院总核账的差事，算谁的？“

“沈署长，急什么。“坂田翻开面前的卷宗，“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一页纸推过来。沈满仓低头一看——是一份笔迹比对报告，上头写着：“军统密信（甲）笔迹，与书场众人比对，相符者：苏玉簪。“

沈满仓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先生？她一个说书的，怎么会写军统密信？“

“我也觉得奇怪。“坂田道，“可比对结果，不会说谎。沈署长，你说——一个说书的女先生，为什么要写军统的密信？“

“我不知道。“沈满仓道，“我只知道，坂田主任，您这份比对报告，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等着往苏先生头上扣。“

坂田眯起眼：“沈署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满仓道，“您特调组里，有人想借您的手，除掉苏先生。“

他这话说得极重。屋里安静了片刻，连空气都凝住了。

高桥忽然开口：“沈署长，您这话，可有凭据？“

“没有凭据。“沈满仓坦然道，“我瞎猜的。可坂田主任，您不妨想想——您验笔迹，验出苏玉簪；您调旧档，调出书场登记册；您查走私，查到我头上。桩桩件件，都有人'递刀'。您就没想过，递刀的人，为什么不自己下场？“

坂田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署长，“高桥道，“您这嘴，倒是能说。可嘴上说的，不算数。笔迹，才是证据。“

“那就验。“沈满仓道，“苏先生写的那封'军统密信'，笔迹在您手里。您可以让苏先生，当场再写一遍，当堂比对——看她写出来的字，跟密信上的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坂田的目光，在沈满仓脸上停了片刻：“沈署长，你倒是个懂行的。“

“我在伪署做了四年账房，“沈满仓道，“笔迹这东西，见得多。“

坂田沉吟片刻，

对高桥道：“去，把苏玉簪带回来，当堂验字。“

高桥顿了顿：“主任，这……“

“去。“

高桥垂下眼：“是。“

他转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坂田和沈满仓。

“沈署长，“坂田忽然道，“你这趟过堂，不像来辩白的，倒像来——破局的。“

“坂田主任，您说笑了。“沈满仓道，“我一个账房，哪有破局的胆子。我只是觉得——您这甄别风暴，刮得挺大，可别刮到最后，刮出个冤案来。到时候，东京问起来，不好交代。“

坂田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高桥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主任，苏玉簪……跑了。“

坂田猛地站起身：“跑了？“

“刚才过堂的时候，她说肚子疼，要如厕。看守带她去，她打晕了看守，从后窗翻出去，跑了。“

坂田的脸，沉了下来。

沈满仓坐在椅子上，心里却松了口气。苏玉簪跑了——她一定是拿到了他要烧的纸条，知道形势不对，先撤了。

“沈署长，“坂田转过头，盯着他，“苏玉簪这一跑，你觉得，是畏罪潜逃，还是……被人通风报信？“

“坂田主任，“沈满仓道，“我跟苏先生，只是听书的关系。她跑不跑，跟我没关系。倒是您——书场的人跑了，您这'书场惊变'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坂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署长，你果然不简单。来人——把沈满仓，押回候审室。甄别结束前，不得放人！“

沈满仓站起身，跟着宪兵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坂田坐在灯下，脸色阴沉；高桥站在他身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高书记官，“沈满仓忽然道，“苏先生跑了，您这'比对'的差事，怕是交不了差了吧？“

高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沈署长，您放心。苏先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的'庙'，还在书场呢。“

门在身后合上。沈满仓走在走廊里，心里却翻起一个念头：

苏玉簪跑了，坂田急了，高桥却还在强调“书场的庙“——他在暗示什么？他是在说，书场里，还有苏玉簪的“庙“？还是说——苏玉簪跑了，正好替他高桥，背了黑锅？

“这盘棋，“沈满仓低声道，“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