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夜审

第二天一整天，沈满仓都在等。

他没有去兴亚院，只让钱串子去署里递了个话，说“沈署长偶感风寒，告假一日“。他自己则关在酱菜铺后院，把近三年来经手过的单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老吴认得他的笔迹——这本身不算什么。伪署上下，认得他笔迹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老吴认得的不光是笔迹，还有他算账的习惯：他平账爱用“四舍五入“，他做表爱在页角画个小小的圈。这些细节，落在审讯专家眼里，都是能对上的“特征“。

“沈爷，“钱串子蹲在墙根，压低声音，“温世清那边，有信儿么？“

“还没。“沈满仓道，“他说了，得等特调组那边安静下来，才敢传话。“

入夜，估衣街渐渐静下来。沈满仓坐在堂屋里，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色，等。

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一长两短，是温世清约好的暗号。沈满仓起身，走到墙根，从墙缝里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温世清的字，写得极快，笔画都飞了：

“夜审已过。坂田亲审，问三桩事：一、沈署长在伪署时，经手过哪些账；二、民国二十九年春，沈署长可曾深夜出过门；三、沈署长的笔迹，与兴亚院现用单据是否一致。老吴答得慌，供出三件事：沈署长经手三浦洋行案账目；二十九年春某夜，沈署长去过码头；笔迹一事，老吴说'像，但不敢认死'。供词已入档，明日坂田必传您二次问话。“

沈满仓捏着纸条，心里一沉。

老吴供出他“二十九年春某夜去过码头“——那是他跟于三娘接头、安排大沽军火线的时候。老吴一个伪署会计，怎么会知道他夜里去码头？

他正要细想，墙外又传来一声轻叩。沈满仓又抽出一张纸条，这次更短，只有一行字：

“供词里另记一笔：老吴说，沈署长那夜码头见的

，是个女人。此句非老吴原话，是誊抄时添的。——温“

女人。

沈满仓心头一凛。他二十九年春夜赴码头，见的确实是于三娘——可老吴根本不知道这事儿，供词里怎么会冒出“女人“两个字？

供词被人动过手脚了。

“钱串子，“沈满仓压低声音，“你立刻去趟特调组那条街，看看今晚值班的是谁，门口停了几辆车。“

“您是说……“

“夜审老吴，是给我看的。“沈满仓道，“坂田审老吴，问的都是我——可那份供词，添了'女人'一笔，不是老吴说的，是有人替老吴'想'出来的。坂田拿这份供词，明儿来问我，看我认不认。“

他顿了顿：“认了，我就得说出那女人是谁；不认，他就有理由说老吴供词确凿、我狡辩。横竖，他都占着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满仓笑了，“他添一笔，我也添一笔。他拿供词来问我，我就告诉他——那女人，是于三娘，平安帮的当家人。我夜里去码头，是替特调组'经济清查'摸底，查码头走私的账。坂田要是敢拿这事儿做文章，我就把码头走私的账，摊在他面前——看他敢不敢接着查。“

钱串子眼睛一亮：“高！您这是……把球又踢回去了！“

“球踢回去，也得看接球的人是谁。“沈满仓道，“坂田要是真接了，码头那摊子账，牵出的人，可不止一个。“

他披上外衣，推门出去，贴着墙根往特调组那条街摸。他没有靠近，只站在街角一棵老槐树的影子里，远远望着。

特调组二楼，灯还亮着。楼下门口，两个宪兵站岗，一个来回踱步，一个靠着墙根打盹。

沈满仓目光落在那打盹的宪兵身上，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那人头顶一照——那宪兵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这人值

夜值到三更，困得眼皮打架，可心里还记着一件事：小野先生让他盯着估衣街酱菜铺的动静，凡是沈署长家的人半夜出门，明早报他。他收了小野两块大洋，替人当眼睛。“

“小野让人盯我的门……“沈满仓心里冷笑，“他倒是两头下注，下得勤快。“

他记下那宪兵的脸，原路退回。回到酱菜铺，他关好门，把今晚的事在心里捋了一遍：坂田设局审他，小野两头下注，温世清传信，郑伯年交底——这盘棋上，每一颗子，都有自己的算盘。

“好。“他低声道，“你们都有自己的算盘，我这把算盘，也该拨起来了。“

他重新坐下，把温世清两张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温世清这人，“沈满仓低声道，“他传的信，倒是真。“

“您信他？“

“郑伯年说他可信。“沈满仓道，“郑伯年那个人，算账算了一辈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既然把温世清这颗子摆出来，就有摆出来的道理。“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沈满仓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底翻出一本旧账——民国二十九年的《码头往来》底账。

他翻开，找到四月那一页。那页上，记着一笔：

“四月十二，夜，码头查账，见平安帮于三娘，商配给米价事。收码头'规费'纹银十二两，入私账。“

“四月十二……“沈满仓盯着那行字，“老吴供的，是四月十二么？“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老吴一个会计，就算夜里撞见过他出门，怎么会记得是哪一天？除非——有人告诉他，是四月十二。

“钱串子，“沈满仓道，“明儿一早，你去趟伪署，找老吴的邻居，问问——老吴被抓前那两天，有没有人找过他。“

“谁找他？“

“找他的那个人，“沈满仓把旧账合上，“才是这份供词真正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