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读书人也没那么硬

谭明远蜷在地上，簇新的锦袍沾满了脚印，原本端正的发冠也歪到了耳边。

班头三个人没了差事，回到县衙之后还要接受审问。

搞不好还得被县令退出去背锅，平息大人物的愤怒。

他们越想越气，一股脑的都算在了谭明远的身上。

有人踢腿，有人踹屁股，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谭明远护住头，大喊道：“够了！”

“你们敢打我，我爹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班头蹲下身来，面目狰狞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爹还没回来呢，喊尼玛啊？”

“就算他回来，大不了我们离开清河县，在别的地方谋生！”

“但是在离开之前，这些年在你这受的窝囊气，全都得还你。”

说着，他的拳头又砸了下去。

谭明远被打的在地上抱头滚圈。

刚才他还仗着身份压人，现在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把脸抬起来，终于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的张远。

“张远，我错了，你让他们停手，快停手啊！”

张远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你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死了！刚才不是还在拿你爹来威胁我么！”

“我说错了！”

谭明远嘴上服软认错，心里却愤恨无比。

二牛在人群里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这读书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石头点头附和道：“我原以为秀才的骨头很硬，没想到也只是挨几下拳头就怂的货。”

王婶把胳膊抱在怀里，在地上啐了一口。

“他刚才在村口的时候还一口一个泥腿子，威风得很。现在趴在地上，还不如我家的看门狗。”

谭明远的脸本来就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又被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羞辱，顿时涨得通红。

他张嘴要骂，但想到现在的处境，又把话咽了下去。

圣人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忍，本公子继续忍！

张远看的差不多了，于是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好了，别真把人打死在村口。”

张超把枣木棍横放在了三个人面前。

“都停下來。”

班头不甘心，又狠狠地补了一拳，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退到一边去喘气。

谭明远抱着胳膊在地上折腾了好久才站起来。

脸肿得发亮，锦袍也裂开了一道口子，腰带松松垮垮挂着，早没了刚来村口时的体面。

张远来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把发冠扶正。

“谭公子，今日我给你留口气。”

“你最好记住，县衙不是你家开的，百姓也不是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泥。”

谭明远咬着牙，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别得意太久。”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两遍了。”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头。

“下次换句新鲜的。你不嫌说腻，我听着都烦。”

谭明远疼得缩了下肩膀，腿也跟着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班头捡起扔在尘土里的腰牌，用袖口擦了两下。迟疑片刻，还是朝张远抱了抱拳。

“张公子，今天的事……”

“唐县令还等着收押你们。”

张远回城的时候指了指。

“回去的路上别想着逃，清河县的官差不一定认识每条小路，但是丐帮的兄弟却都认识。”

张超咧开嘴，露出了黄牙。

“只要在清河县的地界之内，你就是钻进耗子洞里也能挖出来！”

班头干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说了。

三个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把谭明远架住，沿着来路往县城走去。

等他们走了之后，沈玲珑才把囡囡交给王婶，然后快步走到张远面前。

她把张远的手抓过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

“没有受伤吧？”

“没有！”

“后背怎么样了？”

沈玲珑绕到了张远身后，手刚刚碰到他的肩膀的时候，张远就故意吸了一口冷气。

她马上把双手收了起来。

“哪里受伤了？”

“你再揉两下，应该就没事了！”

沈玲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就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死你了算了！”

她嘴里骂得很厉害，但是眼睛还是红的。

“以后别逞能，下一次要是再被抓住，我就不管你了。”

“成！”

张远答应了，“下次我自己跑回来，不让你惦记了！”

“谁惦记你啊？”

沈玲珑放开他的袖子，向后退了半步。

“我担心你欠我的东西没有人来还。”

“我欠你什么啊？”

“半缸水、一捆柴、前天给囡囡买糖的钱！”

张远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原来我的命只值半碗水、一捆柴那么少啊？”

王婶在一旁笑道：“玲珑，你刚才检查得比仵作验伤还要仔细，难道就只惦记着那点柴火吗？”

沈玲珑的脸立刻就红了。

“王婶，你少说点吧！”

她转过身去抱着孩子，低下头给孩子的衣服整理好，再也不看张远了。

囡囡趴在我的肩膀上，小声说：“娘，你昨天晚上不是说，如果张叔回不来的话，你就去县衙门口等他吗？”

“你个小叛徒，闭嘴。”

村口传来一阵笑声。

沈玲珑抱着囡囡躲到人群后面去了，脸都快要贴到孩子的头发上了。

孙里正拄着拐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轻松的样子。

“远小子，县衙的事情怎么样了？”

张远事情经过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孙里正听完之后，在地上用拐杖敲了一下。

“好在你认识一些人。”

“这次是欠了人情！”

张远揉了揉手腕上的伤痕，“以后有机会的话，总要还的。”

二牛凑过来说道：“远哥，你真的没有在大牢里挨打吗？”

“没有！”

“那牢房是什么样的啊？”

“阴、臭、饭也难以下咽！”

张远朝大家挥了挥手，“好了，大家都不用围在一块了。”

“煤场的工作不能停止，不少人都在服徭役么。”

“我们先把自己的生活搞好。”

“如果谭家再来找麻烦的话，我会去处理。”

村民们才开始散去。

有的人拿着锄头去到煤场，有的人则把牛牵到村外。

几个孩子还想继续看热闹，但是被自己的父母拉住了衣服带走了。

原本热闹的村口，没过多久就空出了大半。

但是张超没有动。

他先看了看四周，然后拉着张远往歪脖子树后面走去。

“兄弟，有好东西给你！”

张超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油布包。

解开之后里面放着三本发黄的账本。

张远接过账本，打开第一页。

看了几行，他便没再笑。

这不是李家摆在明面上的账。

货物损耗记了一笔，后面另有去处。船队修缮和铺面亏空也是如此，看着各不相干，银子最后却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账上的数字写得很乱，还换了几种记号。

张远先往后翻了十几页，又倒回来重新看。他把其中几笔银子加在一起，随后又算上了另外两本账册。

三万两。

正好是柳如烟这些年替李家填进去的亏空。

张远合上账册，抬头看向张超。

“哪儿来的？”

张超咧嘴一笑，“你不是让我帮忙查李万基的账吗？”

“这是手下查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