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拷问

林砚从牢里出来，袍角带了一股霉味，他站在东市街口，伸手摸了摸腰带夹层里的铜牌，凉的，还在，十一个人，得一夜收完，马六从巷口闪出来，刀柄磕在墙上，响了一声。

“赵三在当铺，孙扒皮死了，当铺没人管，他蹲里头翻账。“

“带人。“

“几个？“

“四个够。“

林砚抬脚往东市走，马六跟在后面，靴底踩着碎瓦，咯吱响，当铺后院点着灯，赵三蹲在柜台底下，手里攥着一摞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眯起来。

“林爷。“

“赵三。“

林砚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指敲了一下门框，指甲磕在木头上，疼，赵三站起来，纸塞进怀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林爷这是——“

“走吧。“

“去哪儿？“

“城门口马棚。“

赵三的手摸向怀里，攥住纸角，手背青筋跳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卡了根刺。

“林爷，我赵三跟了分坛五年，鞍前马后，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夜之间把人抓完，不讲情面？“

林砚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咔嚓响，他伸手拍了一下柜台，掌根磕在木头上，红了一块。

“你拿信牌递给总坛的时候，怎么不讲情面？“

赵三的脸涨红了，脖子根一根筋鼓起来，跳了两下，他后退一步，背撞在柜台上，腰撞得生疼，嘴角抽了一下。

“我那是为了保命！总坛来人，我不递信就是死——“

“保命。“

林砚伸手拽住赵三的领口，布料攥出褶子，赵三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没蹭干净。

“你递信，陈虎拿刀杀掌柜的，这叫保命？“

赵三的眼珠子红了，血丝从眼角爬出来，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手发抖，攥着拳头，指节咯吧响了一声。

“林砚之，你拿假铜牌骗了全城，银子你接了，人你抓了，现在连我也——“

林砚一巴掌扇过去，响的，赵三的脸偏过去，嘴角裂了，血珠冒出来，顺着下巴淌，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三的嘴张了一下，舌头顶着上颚，没声，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像被抽了脊梁骨。

“总坛待我不薄，衣食住行皆有照拂，我岂能忘恩负义——“

“忘恩负义。“

林砚伸手从赵三领口松开，赵三的脖子上一道红印子，勒出来的，他弯腰咳嗽了两声，痰里带了一点血星子。

“总坛给你几两银子，你就给人卖命，现在总坛换人了，你递信递得倒快。“

赵三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攥着拳头，抖得厉害，指节磕在自己膝盖上，咚咚响，他抬头看林砚，眼睛里一层水雾，但没掉下来。

“我……我没递完。“

林砚的手指停了，他眯起眼，拇指蹭了一下食指侧面，指甲盖发白。

“什么？“

“信牌我递了，但名单没递全，总坛来的人只拿了八个名字。“

“哪八个？“

“掌柜的写的那些。“

“后头四个呢？“

赵三低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地方，凉风吹着，不疼了。

“我加了。“

“加了谁？“

“你。“

林砚的手垂下去，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两道月牙印，他松开，又攥上。

“我把你写上了。“

赵三的声音哑下去，像砂纸刮锅底，他抬头看林砚，嘴角那道血口子凝住了，黑的红的一坨。

“我告诉总坛来的人，你铜牌是假的，银子是抢的，分坛是你拆的。“

林砚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摸腰带夹层，铜牌还在，凉的，他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层灰。

“马六。“

“在。“

“把人带走。“

赵三被反剪了手，绳子勒进腕子，他没挣扎，低着头，血从嘴角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马六推着他往外走，他踉了一下，鞋跟磕在门槛上。

——

剩下十个，林砚踩着巷子里的积水，靴底溅起泥点子，打在袍角上，管钱的、管信的、跑腿的、暗桩的，散在府城各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马六带人挨个收，林砚没跟着，他站在东市街口，靠着墙，后脑勺抵着砖，闭眼。

赵三的话在脑子里转，总坛知道你是假的，他知道迟早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他睁开眼，天边灰白，快亮了。

“砚哥儿。“

林河从街口跑过来，枪杆杵在地上，枪缨歪着，他喘着粗气，脸上那层绒毛上挂着汗珠子。

“第二个，管钱的，裕丰号后院，人不在。“

林砚的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盖劈了，疼，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

“跑了？“

“没跑，在城东米铺，我的人堵住了，正往马棚送。“

“第三个呢？“

“送信女人，东市牢里

，已经转过去了。“

“第四个？“

林河低头看了一眼枪杆，手指在枪缨上搓了搓。

“第四个跑了。“

“谁？“

“管信的，姓周，东市口那间屋子，门没撬，东西没翻，像是提前走的。“

林砚的胸口沉了一下，像压了块石头，他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名单，纸角毛了，他摸得出来。

“往哪儿跑的？“

“不知道，但米铺那边的兄弟说，后门门槛上有泥脚印，往官道方向。“

官道。往总坛。

林砚闭上眼，后颈的汗出来了，凉的，他睁开眼，天光从巷口照进来，灰白一片。

“继续收。“

“是。“

林河转身跑了，枪杆磕在墙上，咚一声，林砚站在巷口，手指攥着袖子里的名单，纸角戳着掌心，他得赶在天亮前收完。

——

米铺后院，管钱的蹲在墙角，矮，瘦，手指头细长，像蜘蛛腿，他看见林砚进来，手缩进袖子里。

“林爷。“

“孙扒皮死了，你接账。“

“我……我不认字。“

“不认字你拨什么算盘。“

林砚蹲下来，和他对视，管钱的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墙上，他拿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

“总坛待我不薄，孙爷待我也不薄，你让我接账，我接不了——“

“你接得了。“

林砚伸手从袖子里掏出账册薄子，拍在管钱的膝盖上，管钱的手抖了，没接，账册滑下去，摊在地上。

“孙扒皮死了，账在你手里，你就是下一个。“

管钱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他伸手去捡账册，手指碰到纸面，缩了一下，又摸上去。

“林爷，我接，我接。“

“银子照旧拨，签字的事我来。“

“是。“

管钱的点头，腰弯下去，他捡起账册，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墨渍。

——

送信女人从牢里转过来的时候，脸肿了半边，左眼眯着，睁不开，她被推进马棚，踉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她没叫，爬起来，蹲到墙角。

林砚站在马棚门口，看着她，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送过多少信？“

“不知道。“

“不知道？“

林砚走过去，靴底踩在干草上，沙沙响，他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抬起来，她眯着的左眼眨了一下，眼泪挤出来，顺着脸淌。

“三十七封。“

女人开口了，声音哑，像被踩过的芦苇。

“三十七封，都是掌柜的让我送的。“

“最后一封送哪儿？“

“当铺。“

“赵三？“

女人点头，下巴从林砚手里滑出来，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出一道血痕。

“赵三让我送的，不是掌柜的。“

林砚的手缩回来，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转身往外走，袍角扫过干草堆。

——

跑腿的住在南市赌坊后头，一间破屋子，门板烂了半边，林砚踹开门，里头两个人，跑腿的蹲在炕上，手里攥着骰子，另一个不认识，矮胖，脸圆得像馒头。

跑腿的看见林砚，骰子掉了，滚到炕沿底下。

“林爷——“

“下来。“

跑腿的爬下炕，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头缩着，他后退一步，背撞在炕沿上。

“我没做错什么——我就是跑腿的——“

“跑腿的也跑不了。“

林砚伸手拽住跑腿的胳膊，攥得紧，跑腿的龇牙，嘴角抽了一下。

“林爷，我家里还有老娘——“

“你跑腿的时候怎么不想你老娘？“

跑腿的嘴闭上了，他低着头，脚趾头在地上抠，抠出一道道白印子。

“走吧。“

——

暗桩的住在城西坟地边上，一间土房，窗户糊着纸，里头没光，林砚推门进去，一股土腥味，暗桩的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翻身坐起来。

“谁？“

“林砚。“

暗桩的手摸向枕头底下，林砚的脚踩在床板上，床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暗桩的手腕，暗桩的手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别动。“

暗桩的手指松开枕头，缩回来，搁在被子上，他抬头看林砚，眼睛在暗里亮着，像夜里猫的眼睛。

“林爷，我什么都没干。“

“你没干，但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陈虎进城，你看见了，你没报。“

暗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咯吱响。

“我……我怕。“

“怕什么？“

“怕陈虎杀我。“

“你现在不怕了？“

暗桩摇头，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在颧骨上划了一下，摸到一道疤，旧年的。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陈虎也完了。“

暗桩的声音平下去，像死水，他躺在床上，手搁在被子上，没动。

“走吧。“

——

天亮了。马棚里蹲了一排人，十一个，绑着，绳子勒进肉里，有的低头，有的瞪着眼，有的闭着眼，陈虎在最里头，靠着柱子，左肩纱布洇红了，他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

林砚走进去，马棚里一股马尿味，冲鼻子，他挨个看过去，十一张脸，他走到陈虎面前，蹲下来。

陈虎抬头，眼白上全是血丝，像爬了一层红丝，他看着林砚，嘴抿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

“十一个人，全了。“

陈虎没说话，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咯吱响了一声。

“就差一个姓周的，管信的，跑了。“

陈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绑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抽抽。

“你早知道他会跑。“

不是问句，陈虎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拿后脑勺磕了一下柱子，咚一声，木头震了一下。

“你递信牌的时候，留了后手。“

陈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抬头看林砚，眼睛里一层水雾，但没掉下来。

“我留不留后手，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砚伸手拍了一下柱子，木头震了一下，陈虎的后脑勺磕在柱子上，咚一声，他没躲，头发晃了一下。

“有关系，他往总坛跑，跑出你的名字，跑出十二个人的名单，跑出假铜牌的事。“

陈虎的脸涨红了，脖子根那根筋鼓起来，跳得厉害，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抖。

“我杀掌柜的是他逼的！他跪了——他先跪的——“

“你拿信牌递总坛，说我是假的，总坛信你还是信我？“

陈虎的嘴闭上了，牙咬着，腮帮子鼓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绑着，绳子勒进腕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暗红的。

“你两头都卖了，现在两头都不认你。“

林砚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转身走了，袍角扫过干草堆，草屑粘在袍角上。

他走到马棚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十一个人蹲成一排，绳子勒进肉里，有的低头，有的瞪着眼。

他赢了，十一个人，抓了十个，绑了一排。

但姓周的跑了，姓周的往总坛跑，总坛那边，赵三递了信，灰袍人拿了名单，现在又多了一个管信的，三路人马往总坛送消息。

林砚攥着假铜牌，站在马棚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他赢了这局，但总坛的回音，怕是比他想的来得更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两道指甲印，掐出来的，袖子里铜牌凉着，他塞回去，转身往城里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他不知道姓周的这一路跑多快，不知道总坛收到信第几天能派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

铜牌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银子他接了，人他抓了，但假的终归是假的，总坛的人一到，他拿什么挡。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名单，十二个名字，纸角毛了，他背得下来，但背得下来没用，人得攥在手里。

姓周的跑了，这根线断了，他得重新接上。

林砚走到街口，天光大亮了，他眯了一下眼，伸手挡了一下光，手指缝里漏进来一片白。

他得去找林河，调边军，守住城门，姓周的不可能一个人跑，他得有人接应，接应的人在哪儿。

他不知道，但他得找。

——

马棚里，陈虎靠着柱子，后脑勺上磕出来的包鼓着，红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绑着，绳子勒进肉里，他拿手指头抠了一下绳子，没抠动。

赵三蹲在他旁边，嘴角裂着，血凝了，黑的红的一坨，他偏头看陈虎。

“坛主。“

陈虎没理他。

“你完了。“

陈虎的手停了，他抬头看赵三，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赵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地上，血滴在干草上，洇开一小片。

“我递了信，总坛知道他是假的。“

“然后呢？“

“然后总坛来人，收拾他。“

陈虎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柱子上，木头凉的，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你以为总坛来人，你就没事了？“

赵三没说话，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地方，凉风吹着，不疼了。

“你递信，杀掌柜的，拿名单，哪一样不是死罪。“

陈虎的声音哑下去，像砂纸刮锅底，他睁开眼，看了一圈马棚里的人，十一张脸，有的低头，有的瞪着眼，有的闭着眼。

“我们全完了。“

赵三的手指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地上，血滴在干草上，一滴，一滴。

马棚外头，马蹄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

林砚站在街口，听见马蹄声，他转身看向城门方向，手摸上袖子里的铜牌，凉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