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过来，让本君看看你

裴照骨被送进武馆药房时，迎冬宴的第一轮鼓声已经传出内城。

验魂铜镜摆在桌上，镜面残着追魂虫抓过的黑线。姜停云用雷符封住镜框，符纸隔几息便鼓起一下。

“追魂虫沾过黑风山君的妖血，铜镜才能追到县衙。”

他收起五雷令，转向周岳。

“你身上的杀气太重。离那头虎妖十步以内，它能闻出来。”

周岳换上巡检弓手的旧衣，把腰牌藏进内衬，外面只挂一块验宴木签。系绳时，他扯了两次都没系紧，索性用牙咬住绳头，狠狠一勒。

“今晚进县衙的武者不少，多我一个，不扎眼。”

韩策从袖中取出宴席名录。

“冬巡弓手本就要查后厨和外墙。你从西侧杂役门进去，换防令牌挂在县丞席后。拿到东西就走，别碰黑风山君。”

周岳将短刀插进靴筒。

“我还没活够，不会主动找死的。”

迎冬宴设在县衙后园。

朱漆长廊挂满灯笼，石桌上摆着鹿肉、熊掌和炖鱼。外城粮铺已经限粮，席间的酒壶却装满府城运来的秋酿。酒香顺着风飘出去，墙外恰好传来孩童讨食的哭声，很快又被军士喝止。

周岳提着巡弓沿廊检查。听见那哭声时，他下颌绷了一下，手指在弓身上重重抹过。

几名豪商围坐在暖炉边，鞋底沾着内城青砖上的细沙。寻迹术铺向地面，各人的脚印旁都拖着不同颜色的血气。

走在最前的胖商人自称胡九爷。

他披着黑狐裘，脸盘宽阔，手背生着厚茧。灯火压过屏风，影子贴在布面上。那道人影腰后拖着一条粗壮虎尾。

虎尾扫过屏风边缘，布面跟着陷下一道沟。

周岳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那不是幻术。胡九爷甚至懒得把妖身藏干净。

周岳把弓梢压低，脚步沿长廊向前。经过屏风时，他没有回头，耳朵记住了那道布面摩擦声。胸口却像压进了一块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周岳把弓梢压低，脚步沿长廊向前。经过屏风时，他没有回头，耳朵记住了那道布面摩擦声。

胖商人端起酒杯，鼻翼朝长廊方向动了动。

“石牛城连巡宴的弓手都有这等筋骨，曹县尊治下人才不少。”

周岳脚下没有停，心里却骂了一句。十步还没到，这畜生的鼻子比姜停云说的更灵。

曹千峰坐在主位。

他的深青官袍熨得平整，腰间铜鱼符压着衣角。

“胡九爷抬举了。乡野武者练些蛮力，只够守门巡夜，哪里入得了贵客的眼。”

胡九爷把一只玉盒放上酒案。

盒盖掀开，里面托着一枚血红妖丹。妖丹每跳动一次，附近烛火便朝它偏去。

席间几名老者把酒杯推到案边，脖子伸过半尺。有人抬手去碰玉盒，

又在胡九爷的目光下停住，只把杯底磕在案面。

“此丹取自百年鹿妖。配合秘法服用，可增十年寿元。”

胡九爷拿起银刀，将妖丹切成六片。

“本君……”

他顿了顿，笑着改口。

“我在北地经商多年，最重承诺。诸位替我开一条商路，我便替诸位多添几年阳寿。”

曹千峰端起酒杯。

“胡兄运送山货，惠及城中百姓。本官依法给些便利，算不得私相授受。”

周岳听得胃里发紧。

城外一袋掺糠的陈米涨到三两银子，这群人却能把开城引妖说成惠及百姓。

他很想把弓弦套在曹千峰脖子上，看看这位县尊被勒住时，还能不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袖中指甲刺进掌心，疼痛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周岳从屏风后经过。

换防令牌挂在曹千峰椅背后的木架上，牌面刻着四门换防朱印。两名亲兵守在三步外，目光追着每个上菜杂役。

一名侍女端着炖盅靠近。

她的裙角拖过砖缝。周岳看过两名亲兵的站位，脚背压住布边。等侍女跨出半步，他才轻轻一带。

侍女身体前倾，炖盅脱手，滚烫汤水泼上亲兵棉甲。两人同时退开。

其中一人吃痛怒骂，反手便给了侍女一记耳光。

侍女摔在地上，半边脸立刻肿起，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周岳眼角一跳。原本伸向木架的手，险些改道扣住那名亲兵的手腕。

忍住。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俯身扶起托盘，右手越过木架。

换防令牌滑进袖中，动作藏在侍女翻倒的衣袖下。席间无人转头。

“站住。”

挨了热汤的亲兵突然开口。

周岳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骨。

亲兵揪住他的袖口，目光落向地上的侍女。

“你认识她？”

“不认识。”

“不认识，你扶得这么快？”

周岳抬头看他，脸上的慌乱这一次不全是装的。袖里的令牌正贴着对方手背，只要袖口再被拉高半寸，朱印便会露出来。

他正要撞翻酒案，地上的侍女忽然抱住亲兵小腿。

“军爷，是奴婢自己摔的，不关这位大哥的事！”

亲兵低头骂了一句，一脚将她踢开。

也就在这一瞬，周岳手腕一翻，令牌顺着小臂滑入内衬。

他刚松开半口气，屏风上的虎尾停了。

胡九爷放下酒杯，鼻翼又动了动。

“曹县尊，你的宴席里混进了一股杀气。”

庭院两侧的县军亲兵同时拔刀。

木门合拢，长廊出口架起四张军弩。

曹千峰擦净短须上

的酒渍，脸上仍挂着笑。

“今夜来的都是石牛城良民，胡兄何必拿玩笑吓人？”

“良民不会隔着屏风量我的喉骨。”

虎尾抬起。

屏风从中裂开。胡九爷端坐在原处，黑狐裘下探出一条虎爪。爪尖搭上酒案，木案陷出五个孔洞。

他的目光越过宾客，落到周岳身上。

“过来，让本君看看你。”

周岳没动。

他第一反应是拔刀，第二反应是转身撞墙。可四根弩弦同时发出的轻响硬生生钉住了他的脚。弩手已经扣住悬刀，只要他再挪半步，四支破甲箭便会把他连同身后的廊柱一起穿透。

恐惧顺着脊骨往上爬，爬到后颈时，竟变成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娘的。

韩策说拿到东西就走，可没人告诉他，这帮人连他怎么走都提前算过。

周岳提弓走出长廊。

亲兵弩口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四支弩箭始终对准胸腹。

曹千峰翻开宴席名录。

“冬巡弓手周岳，镇妖司新录差官。你未得传召，如何进了内宴？”

“巡检宴墙，职责所在。”

曹千峰合上名录，短须旁的笑意淡了几分。

胡九爷抬起虎爪。

“人族都爱绕话。本君只问你，想活多久？”

一片妖丹被他推到案边，血光映在周岳脸上。

“吞了它，你能多活十年。拜入本君门下，再给你一部妖血武学。你这副筋骨炼成虎骨，五十岁前便能踏进五阶换血境。”

周岳站到酒案前，五石弓横在身侧。

他看了一眼妖丹，又扫过四张军弩和两名亲兵。酒杯摆在胡九爷右手边，杯沿沾着暗红血液。

“我要付出什么？”

“替本君开一扇门，杀几个挡路的人。石牛城破后，你的家人也能活。”

胡九爷取来一只酒杯，把妖丹放进杯底。

杯中酒液荡开，贴着杯壁转了一圈。

胡九爷俯身靠近，脸侧虎纹逐段显出。

“来，把杯中妖血喝下去。”

周岳握住杯沿，抬眼看着他。

“这买卖可不划算。”

胡九爷咧开嘴，露出两颗尖牙。

“你还没喝，便知道不划算？”

“你拿一枚来历不明的妖丹，换我替你开城门。我要是信了，死后连尸骨都未必留得住。”

席间没有人出声。

曹千峰的手指停在名录上。两名亲兵压低弩口，弩弦绷紧。屏风后的裂口继续向下延伸，碎布落在青砖上。

迎冬宴的宾客全在等他喝下妖血。

胡九爷也在等。

周岳端起酒杯，杯中血色贴近唇边。

“喝了它，我替你开哪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