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前有明堂后有山是个好阴宅

八月初九，宜破土，卯时三刻。

小雨才晴山色新，陈观海站在三官庙山门前，望着东边初升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

陈观海被空气里那股子腥味呛了一口。天京城方向飘过来的血腥之气。

他转过身，李秀成正从偏殿里出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师兄，你一眼没闭，铁打的也受不了……”

“我哪有资格睡觉，过了这阵子想不睡都不行。”

陈观海没给李秀成开口的机会：“天京城外围着几万人，你一个丞天侯天天窝在山沟里跟我混，不像话。”

李秀成被他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挠了挠后脑勺：“那……那书不还没搜完吗？”

“搜书的事，你派几个可靠的人去办就行。难不成还得你亲自去搬箱子？”

陈观海摆了摆手，“你该回营了。”

李秀成想辩两句，但看着陈观海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偏殿门口堆着的十几口大木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清扫的兵丁，犹豫了一下：“师兄，那我给你留几个人吧。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留就留吧。”

陈观海没跟他客气，“七、八个就够了，一来帮我看着这些书，还有内堂的骨灰坛。二来有个跑腿的。”

“留人给你当护卫，这书和骨灰还用专人守着？那小道童朱点不是在吗？让他看着不行？”

陈观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你那点聪明劲都用在带兵上了，松间和朱点都是野坛的路子。说的话能全信？害人之心不可有……”

李秀成接得飞快：“知道了、知道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观海剑指一竖在李秀成眼前点了点：“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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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松间老道已经穿戴整齐。那袭灰蓝色道袍依旧干干净净。

松间见陈观海出来，拱手作揖：“陈天师，村民都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吗？”

陈观海扫了一眼山门外，村民都已经在那里等着。村民经过昨天夜里的事，对这个年轻道士已经有了敬畏之心，原本的轻视已经消失

了，取而代之的是尊敬和敬畏。

先是查看门前那几个伤者，还被绑着。他们脸色蜡黄，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显然一夜没睡好。

陈观海蹲下身，挨个查看他们被伏尸指甲抓破的伤口，经过盐水清洗之后，此刻已经收了口。皮肉边缘除了肿胀，并没其他变异。他又伸出两指，依次探了探他们腕间的脉搏并无异常。

陈观海站起身，目光又落在地上的伏尸上。伏尸已经一动不动，整个的身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变化，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颜色变成了灰褐色，边缘处甚至微微焦卷，像一张被放在灶台边烤了一夜的干树皮。

它果然怕光，陈观海一剑斩下它的头颅。

“把他们脚上的绳子解开吧。村民就跟我们一起回去。”

陈观海朝留下的兵丁说道：“自己人中午要是还没事，就没事了。也直接松绑，伤口正常包扎就可以了。”

又指了指那具尸体：“不要动就扔在这里。”

对着村长说道：“村长带路吧。”

陈观海同松间跟着村民队伍，走在后面。走了一段路，陈观海侧过头，看了松间一眼。

“松间道友，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松间微微欠身：“陈天师请讲。”

“咱们头回见面，我也没自我介绍，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松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哈哈哈，实不相瞒，贫道这些年游南逛北，真本事没长进多少，可这看人下菜碟的眼力，还算说得过去。”

他甩了甩拂尘，说道：“就拿那两位胡家老仙来说吧。您说，谁能没事穿着黄马褂、戴着三眼花翎当常服？谁又能把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穿出门，手里还拎一把绣龙大刀？那身行头往那一戳，普通人可能一头雾水，在我眼里就差在脑门上刻字了。”

陈观海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是怎么认出来的？”

松间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朱点跟我说有人来取骨坛，我就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前几天寄存骨坛的时候，那些兵说得明白——‘奉天师之命’。这兵荒马乱的，天兵称天师的，天下能有谁？”

他顿了一下：“再一个，孝陵卫的事就在

眼皮子底下，想不知道也不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陈观海，目光里带着一种混了敬佩的复杂意味：“一个能跟胡三太爷胡三太奶平起平坐的，除了天师陈观海还能有谁？这要认不出来，那贫道这双眼睛也该挖了。”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时分。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一片低矮的屋脊从树丛后面露了出来。

王家村到了。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一道缓坡上。

村民都停下脚步，看向后面的陈观海。领头的老头恭敬地说道：“道长，到了，这就是王家村了。”

陈观海先是看了看那几个被绑了一路的村民。他们在正午的日光下站着，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眼神清明，神色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行了。”他说，“你们几个没事了，伤口正常敷药就行，不用再绑了。”

那几个村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

陈观海对着众人说道：“行了，都回家吧，这几天太阳落山后别出门，屋门都插好。”

然后对着带路的村长，询问道：“坟地在哪？带我去。”

村长目光越过村口的屋脊，落向村子后面的山坡。手指着说：“就在那片山坡后面。”

山坡南面，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包沿着坡势排列，几棵歪脖子松树插在坟地中间，树冠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阴影。

那片坟地角落里，有一个新起的土堆，黄土的颜色还泛着潮气，显然是刚起的坟头。

但那个土堆此刻已经塌了半边，露出下面的空棺材。棺材盖歪在坟边的草丛里，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陈观海望着那个塌陷的坟头，对身旁的村长说道：“那个就是王老七的坟？”

村长点着头不敢靠近：“大师……那个就是王老七的坟。”

陈观海走到了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坟头土。捻着手中的泥土，又站起身看了看远处的紫金山和前面的一道小溪。

“前有明堂后有山，一溪之水腰间缠。是个好阴宅。松间道友的墓址，选的没什么问题。”

低头看着黏糊糊的土，他皱了皱眉：“可是这土，怎么这么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