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知易行难

出于最基本的好奇，弗莱特回头望向岸上，两只脚却像长在淤泥里似的，他按捺下心中跃跃欲试的冲动并暗暗默念，事不关己己不劳心，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啊！快救我！有蛇！哎哟！”仓皇向后退去的小约瑟芬没几步便因脚下湿滑被水草根茎绊倒，长期养成的习惯让她即便在慌乱中仍维持着诗朗诵般的说话节奏。

真是有够装的，踮着脚看热闹的弗莱特思维不禁有些发散，要是刀架脖子上妹子你还能这么说话，哥才五体投地的服气。先前帮杰姆斯收捡书页时被这么个小姑娘突然比划着妆刀吓住，他自觉丢了面子，多少有些耿耿于怀，这会见到对方出糗一下子平衡了。

幸好是无毒胆子也小的水游蛇，女孩这边刚一有动作，蛇儿便吓得扭动着潜游跑掉，于是危机消失，反应过来的小约瑟芬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起来。

几日来，弗莱特见惯了女孩那副捏腔拿调的言谈举止，无处不在彰显其所谓的贵族姿态，“我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对此他在心底只暗自回了一个字，呸。恶劣的感官印象之下，原本因为女孩还不错的颜值，以及同样的人质身份，弗莱特对其生出的些许好感渐渐消退，转而向着冷淡甚至厌恶发展，但此时在后怕中流露出真情实感的女孩再度于他眼中变得鲜活起来。

小约瑟芬瞬时间变作“复读机”，嘟囔着责问弗莱特为何不及时护驾，翻来覆去、喋喋不休又不敢怼的太难听，大概是还想着要收服他为己所用，最后只能拧着眉毛生闷气。而埋怨中的女孩不知不觉的放低了姿态，这还是弗莱特自青石卡被海寇俘虏后第一次感受到人格上的平等，即便短暂到转瞬即逝。

要知道，就算是态度看似友善的杰姆斯，也没让弗莱特觉得轻松，这个胖修士表面看起来略有几分憨气，实则是扮猪吃虎，身手、气力、智计皆是不凡。杰姆斯仅凭一只胳膊就将弗莱特钳制住动弹不得，有这样的武力威胁作为前提条件，他哪还有胆量去拒绝胖修士的“好言相劝”，对方既然敢解除控制，自然是有把握快速将他重新制伏。

莫名其妙流落禅达，两个多月的窘困生活，弗莱特还能用安贫乐道作为心理慰藉勉力坚持。等到被海寇俘虏，一路行来压根没有被当成人来对待，他又安慰自己说是时运不济。可现在，小约瑟芬无意之中的态度变化，却将弗莱特用来自我欺骗的谎言尽数破去，那种所做决定关乎别人命运的感觉令他沉醉。

但有言道“狼行千里吃肉，马行千里吃草”，只因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就算穿越了屌丝也还是屌丝，意志力的差距注定成败，比如说减肥，下决心、定计划很容易，长期坚持就不一定了。

“我答应为你做事，但仅仅是雇佣，别指望我效死，报酬是带我回禅达。”因为抹不下面子去为女孩当牛做马，开出条件的弗莱特脸上略显凝重，嘴上说着将听从小约瑟芬的指派，内心里却没把眼前这十六岁的小姑娘当回事，奉对方为主不过是临时的、名义上的，涉及到实际行动还得是他来拿主意。

早在得知小约瑟芬身份后，弗莱特就有了雪中送炭的想法，试想阿拉西斯二世花费重金赎人一事既已公之于众，下一步必然要将未婚妻安全接回，花了这么昂贵的价钱，还不得趁着风潮尚未平息把女孩带到人前刷上一波。与中世纪相比，系统的学习方式使现代人惯于总结惯于从全局考虑问题，加上身为海寇袭击事件的知情人，弗莱特稍作思量便得出判断，但拿定主意却让他犹豫了几天，

毕竟眼下暂无性命之忧，他难免事先就开始留余地，甚至说完就开始患得患失。

“一言为定！”意外的转变让小约瑟芬眉眼恢复柔和，她来不及多想便迅速应下，生怕弗莱特会反悔，只因她身上除了几件维持体面的寻常首饰外囊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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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扈从唐祝的库吉特骑兵在牡蛎港外安营扎寨后，虽然有拉蒙这种在港内拥有话事权的大商频繁往来交洽，但聚落里的民众还是封闭了简陋土寨的进出门户，临时武装起来的民兵提心吊胆的早晚戒备，原本熙熙攘攘的集镇一下子变得萧条、静谧，感知更加敏锐的禽畜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变化，那零落、不安的鸣吠声很远便能听到。

好在随着双方相安无事，聚落里开始有人壮着胆子出现在驻地附近，东张西望、走走停停的那副与空气斗智斗勇的模样，很快便成为望哨士卒之间的谈资、笑料。可细说起来，这不过是市井底层的一种生存智慧罢了，故意装傻充愣、出乖卖丑换来轻视，好为后续的接触谋求便利。

这些接近营地的家伙都是逃户中的脑筋活泛之辈，受牡蛎港的商业氛围影响，平时就为人帮工兼做些小生意糊口，几天来瞧见港内的大商人不仅没有跑路，还带着随从、伙计赶着大车小车的礼物来来回回的拜会、求谒，这群小人物见识虽有限，却也通过猜测心里有了底。而且作为流亡者，被战争波及这种经历几乎人人都有，在他们的经验看来，数百人马光每天的吃喝就不是个小数目，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寨子抢掠，那就意味着有生意可做。

毕竟这年头底层士卒的生活可谓是朝不保夕，其中多数人都没有攒钱的习惯，甭管是要跟谁干仗，在战斗爆发前就会把饷钱花个精光，军官们对此甚至持纵容态度，身无分文的士兵为了搜掠财货往往更渴望参战。

随杰拉克征战多年未有败绩的唐祝在治军方面可谓严明，但此次出使的方略便是对如中原藩镇割据情形的芮尔典王国内部进行离间、分化，同时也旨在探查地理、搜集情报并寻找潜在的盟友。

跟这些有着卡拉克里亚诸侯背景的牡蛎港商人稍作接触后，唐祝便对这种富裕商人合议自治的形式起了兴趣，在中原的汴京、徐州等地也有着类似的行会组织，虽然制度、规范更严密，但在特权方面却远远不如。更何况这群善于借势的牡蛎港商人一方面作为卡拉克里亚诸侯的代理人，另一方面又投入禅达治下换取庇护，如今更想要利用他假借开辟新盐路来摆脱控制。

而来到牡蛎港这几天，在唐祝和随帐将吏把近期打探的情报汇总、分析后，愕然发觉这群商人的一系列举动跟他北上出使几乎是同时进行。这意味着幕后之人拥有或者能动用庞大、灵敏的消息渠道，在得知他从骑士堡劫走卡洛斯王子的消息后就开始跟进关注并布局，为了将这位隐藏在幕后的棋手引出来，亲随武士们在得到他这个军主的授意后，一座军市很快就出现在临时营地与牡蛎港聚落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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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库吉特国内，因为长期徒增耗费又没法带来足够收益的战事，权贵们早就不想再在庞图斯诸塞耗下去了，相对应的图尔加地区盛产盐矿又是东方商路进入卡拉迪亚后第一个大型的商品集散地，它的繁荣富庶让定居后逐步封建化的库吉特贵族迅速被腐蚀。部族头人们依靠地利设关抽税便能日进斗金，自然觉得没必要折损儿郎越过边境去打草谷，对待战争的态度也不再积极，不到两代人的时间当初随杰拉克横行伊瑞利亚高原扫平诸部的铁骑几近

消亡。

杰拉克与塞加父子为了消除、延缓这种趋势虽然接连对内部做出调整，但从上而下的变革本就见效缓慢，适逢权力交替之期刚继位不久的塞加为了争取本部贵族支持手段更是不敢过于激烈。由于原有的部族兵制无法提供足够且堪用的兵员，而此时诺德人尚未建立国家，腐朽的芮尔典王国也还未彻底崩溃深陷内战泥潭，作为外来者的库吉特人正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卡拉迪亚。

为了应对周边的敌国，库吉特人在兵力上捉襟见肘，除了将本部和降附各部编户选拔精锐为世兵，还以免除口赋和力役的方式吸纳占领地区人口为府兵设置土团，并严禁私斗明确划分各部驻地建立军府。现如今的库吉特各军之中，形象各异的外族面孔不再是探马军独有，就连可汗的怯薛禁卫也有不少外族功勋将领家的子弟充任职务。

而这些改革方略的制定大多出自以唐祝为首的客将集团之手，庞大领地的治理对于马上得天下的库吉特贵族来说远远超出了能力范畴，就算是作为二代、三代的杰拉克和塞加在奥格达率库吉特部南下逐鹿的过程中接受了一些汉人文化，可作为统治者的他们能意识到问题，在解决问题上却不得不依靠汉将以及汉化较深的别部降附贵族。在具体实施上，深谙平衡、制约之道的杰拉克、塞加两代可汗又倚重于西征以来降服的伊瑞利亚诸部和乌鲁恩草原上的萨兰德人，这些族群各异的部族大多都是通用闪族文字的新月教徒，借着语言和著作的翻译把控东西商路上的文化传播。

这就导致了库吉特内部出现新的对立阵营，掌握多数中枢要职在国策制定上有极大话语权的客将集团和把持地方基层部门的卡拉迪亚本土官僚，库吉特贵族则是因为权力的让出对这两方都不满，但随着封建化的进程本部的权贵渐渐偏向本土派系，做着将外系将领赶下台后掌权的美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可汗塞加的态度，相比毫无根基只能依附于他取得大义名分的客将集团，本部贵族和本土派系都有很大可能扶植他人取代、颠覆他的统治，可关键在于客将核心系的唐祝，无论上马打仗还是下马治民都是好手，可汉人安土重迁的习俗由来已久，对方总是在私下流露出东归之意，实在是让他爱恨交加。

不久前跟从叛乱的达斯塔姆就是唐祝在诉求多次却得不到回应的一番试探，塞加对这个姐夫心底的盘算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对此只当是老友发了次小孩子脾气。进据图尔加后的塞加阻断则加西山口只需一道调令，唐祝如果从叛不仅无关痛痒反而是自掘坟墓，而整个客将派系的按兵不动更是暴露了其意图。但参与叛乱在明面上却要予以必须的惩处，因此塞加又承了唐祝好大一份人情，以处置身为姻亲的重臣为引，用连坐为名清洗达斯塔姆党羽并将其父杰拉克时代就碍于情面不好革退的恋栈庸碌贵族尽数贬谪，之后顺理成章的提拔本部新锐近臣进入中枢任职彻底掌控汗帐。也就是说，看似爆发急剧冲突的这对君臣，很快就建立了默契并互相递台阶，就好比两个做出撕逼架势的大V，将目光吸引到位后却心有灵犀般你捧我逗带起了节奏，等吃瓜群众想起下车已经晚了。

当然，这场迅疾而起的草原风波虽然自塞加继位已酝酿了四年之久，而引发的风向却是从芮尔典王都苏诺扇来的，如果再进一步追寻则要回溯到1248年尾——1249年初于那个深冬相继陨落的那三位王者（见第238章）。随着斯瓦迪亚平原的波动和库吉特人的变化，北地潜藏的暗流也开始慢慢涌现，整个卡拉迪亚的局势火药桶般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