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一次见康熙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杨宁靠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陈年书卷的墨香，有檀香炉里残余的冷灰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也许是这座王府百年来积淀下来的权势与富贵，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根梁柱、每一块金砖之间。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天花板上那幅沥粉贴金的团龙图案上扫过，又落在面前那张宽大的书案上。紫檀木的桌面光洁如镜，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我上一世，每日拼死拼活地打工写小说，一个月顶多挣一万出头。”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天吃泡面，就着榨菜，蹲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码字到凌晨三点。现在倒好——不用上班，不愁钱花，还白捡了一大家子人。”

他想起前世那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墙皮发霉，空调不制热，冬天码字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得揣在怀里捂一会才能继续敲键盘。他又想起刚才走过的那座花园，那片梅林，那间铺着宝蓝色锦缎被褥的寝居。差距大得让他觉得荒谬。

“嘿嘿。”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笑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帽子歪到了一边，扑通跪在地上。

“奴才拜见王爷！”

杨宁一看那张慌慌张张的脸，笑容顿时僵住了。以他这些天的经验，太监用这种表情闯进来，准没好事。“什么事？”

“回王爷，皇上让王爷进宫。”

杨宁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书案上，笔尖上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团黑渍。“康熙开始杀我了？”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舒兰那封信，索额图送来的那封信，皇上让他回京的旨意——这些天他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在这一刻猛地砸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可能性——不对，如果要杀他，索额图那趟来直接宣旨抄家就行了，何必让他千里迢迢回京城再动手？也许只是寻常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捡起来搁在笔山上，尽量让声音平稳：“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是皇上有什么事要问。”

他起身往外走，门口的丫鬟早已捧着衣冠候着了，利索地给他整理好袍服，又在他头上扣了一顶红绒暖帽。府门外，一

辆马车早已等在那里。杨宁登上车，朝车夫挥了挥手：“走吧。”马车缓缓驶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没多久，马车停了。杨宁掀帘下车，一抬头便看见了东华门。天色已近黄昏，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守门的侍卫验过腰牌之后，一个早已候在门内的老太监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打了个千儿。

“奴才参见王爷！”

杨宁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一边扶他起来，一边顺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银子塞进他手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公公不必多礼。不知皇上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那老太监往后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笑着把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褶子堆得更多了。“王爷不必担心，只是寻常小事罢了。”

杨宁稍稍松了口气。跟着这个太监穿过东华门，一路往里走。路上时不时有一队禁军巡逻经过，这些士兵全都穿着明黄色的棉甲，腰间佩着短刀，步伐齐整，目不斜视。领路的老太监穿着青色棉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偶尔迎面碰上几个宫女，她们都穿着蓝色棉袍，垂着头走得规规矩矩。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愈发暗了。杨宁跟着太监走到一座宫殿门前，暮色和飞雪模糊了门楣上的匾额。那太监停住脚步，扭头说了一句“王爷，就是这儿了”，然后不等杨宁回应，便退到了一旁。

杨宁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下，抬头往上望了一眼。台阶又高又陡，两排石雕栏杆之间是宽宽的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高处那座灯火辉煌的殿宇。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的烛光映在雪地上，把整座台阶都照得金灿灿的。一个穿着青色龙袍、披着紫色貂裘的年轻人正站在殿门口往这边看，两人目光遥遥地碰了一下，那人便转身进了殿。

杨宁开始爬台阶。台阶是真的高，他爬了没几层就得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又爬，又停。等终于爬到顶端的时候，他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在下终于知道为什么当皇帝不容易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嘀咕，“原来回个家也得费这么大劲啊。”

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藻井和两侧高大的朱红柱子。柱子上盘着金龙，在烛光中栩栩如生。几只铜制仙鹤香炉立在殿中，鹤嘴里吐出袅袅青烟，弥漫着沉沉的檀香。正中是一座朱红色台基，

上面摆着金灿灿的龙椅，龙椅后是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屏风。龙椅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正大光明”四个大字。

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龙椅前的书案旁边，低着头在看什么折子。他就是刚才站在殿门口的那个人。

杨宁站在殿中央，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和自己差不多大。国字脸，皮肤白净，鼻梁高挺，颌下蓄着短须，眼睛虽然不大，但目光深邃有神，抬头看人的时候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他穿着一件青色龙袍，外面披着紫貂裘衣，就那样随意地坐在书案旁边，姿态并不刻意，却浑身透着一股沉稳而凛然的气度。

这就是康熙。八岁登基，十六岁擒鳌拜的那个康熙。

杨宁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跪在金砖地面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杨宁正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地嘀咕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就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眼前。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抬起头，近距离看清了那张脸。康熙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帝王威严冲淡了几分，倒多了几分家常的亲切。

“怎么了？朕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杨宁赶紧低下头。

康熙松开手，负手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两眼。“回来了好。往后没事多来宫里陪陪朕。”

“是。”

“你的事朕听说了——进城不扰民，仪仗减半，田庄那边也给佃户减了租子。”康熙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这很好。”

杨宁赶紧顺杆子往上爬：“臣想着百姓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康熙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晚上别走了。”

“啊？”杨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留下来吃顿饭吧。”康熙的嘴角微微上扬，语调从方才的公事公办拐进了一条更随意的小路，“朕让御膳房加两道菜——有你嫂子在，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多好。”

杨宁松了一口气，却随即又倒吸一口凉气。天呐，跟皇帝吃家宴，这顿饭可怎么咽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