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过山海关

车队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景色便渐渐变了模样。关外那种连绵起伏的山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原，逐渐被开阔的平原所取代。官道两侧的积雪似乎也薄了些，偶尔能看见几块裸露的褐色田地，田垄上残留着去年秋天收割后剩下的秸秆茬子，在风中瑟瑟地抖着。吹进车窗的风不再像刀子似的割脸，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让人闻着就觉得舒坦。

“公公，我们走了多少天了？”杨宁掀开车帘，冲外面喊了一声。

老太监依旧是步行跟在马车旁边，听见王爷问话，赶紧小跑了两步凑近车窗。他的胡子还是花白的，但脸上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冻得青紫了，显然天气确实暖和了不少。“回王爷的话，奴才估摸着十天左右了。”

“哦。现在到哪了？”

老太监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估摸着应该要到关了！”

“什么关？”

“山海关呐！”老太监的声音扬了起来，像是一个盼着过年回家的孩子终于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浑身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被喜悦冲淡了。

杨宁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心里头也涌起一丝期待。山海关——这三个字他从小在历史课本上见过无数次，写小说的时候也翻来覆去地查阅过它的资料，可真要亲眼见到这座天下第一雄关，还是头一回。

车队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太监的声音忽然在车外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了几分：“关口到了！关口到了！”

杨宁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前望去。前方不远处，一道巍峨的城墙横亘在平原之上，青灰色的城砖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冷光，城墙顶上覆着一层薄薄

的积雪，像是给这座雄关戴上了一顶白帽子。城门楼高高地耸立着，灰瓦的歇山顶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肃穆。这城墙比他见过的盛京城墙还要高大、还要厚实，从东边的山脊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海岸，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牢牢地扼守在东北通往华北的咽喉要道上。这便是山海关了，天下第一雄关。

城门口聚着不少等待盘查的人，推小车的、挑担子的、牵着驴的，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几个身穿青色棉甲的士兵正站在城门口逐个检查来往行人的路引和行李，他们腰间左侧挎着弯刀，背上背着弓箭，有的手里拄着长矛，有的肩上扛着长枪。虽然没有盛京将军府那些护卫那般魁梧，但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警惕，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精气神。

“哪里的？”打头一个士兵看见车队靠近，大踏步走上前来，声音粗犷而响亮。

赶车的老太监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士兵面前晃了一下。那士兵定睛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一惊，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但那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转身朝身后的同伴们一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让开让开！”城门口的士兵立刻将排队的人群往两边拨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洞。杨宁掀着窗帘往外看，目光扫过那个拦路的士兵。那士兵大约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被风吹得粗糙泛红。他大概是没想到王爷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憨憨地笑了一下。杨宁也朝他笑了笑，放下车帘。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似乎听见那士兵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同僚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低笑。

车队沿着城门洞里的

青石板路隆隆驶过。城门洞又深又暗，两侧的墙壁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石缝里偶尔还渗出一两滴冰凉的雪水，滴在马车的顶篷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过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关内的官道更加宽阔平坦，道路两旁的村落也明显比关外密集了不少，炊烟袅袅地升起，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的小孩，穿着花花绿绿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被风送出去老远。

杨宁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山海关的历史。这座雄关依山傍海，恰好卡在东北通往华北的咽喉要道上，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清军入关之前，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父子两代人拼了命地想要突破这道防线，却始终被挡在关外，铁骑踏遍了辽东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没能让山海关的大门朝他们敞开。最终打开这座城门的是一个汉人——吴三桂。杨宁想到这儿，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明朝的最后一根支柱竟然是这样一个主儿。

出了山海关，离京城就不远了。窗外的风越来越暖，带着早春泥土解冻时特有的那股腥甜气息。官道两侧的树枝上还挂着残雪，但雪层底下已经隐约能看见一丝青灰色的树皮了。杨宁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厢壁上，心里默默地盘算着——十天，快了。这座庞大的帝国的心脏，那个他无数次在史书上读到过的北京城，很快就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了。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康熙皇帝，又会是怎样一个人？他写给他的那封信，措辞虽然随意，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是敲打？是试探？还是真如表面上那般家常？

窗外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队伍的行进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几分。大概是护卫们也知道，过了山海关，京城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