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一个信件

杨宁在书房里趴着桌子，脸枕在胳膊上，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册。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倒是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现代点外卖，刚打开外卖软件选好一碗牛肉面，还没来得及下单，耳边就炸开了一声急促的呼喊。

“王爷！王爷在吗？奴才有急事禀告王爷！”

杨宁猛地撑起脑袋，脸上印着一道被书页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额头斜斜地划过鼻梁，像被人用朱笔画了一道符。他迷迷瞪瞪地朝门口望了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嗯？啥玩意儿？”

门外那太监显然等不及了，也顾不上什么通报的规矩，自己推开门就闯了进来。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歪到一边，辫子都快散了，一进门就看到王爷那张印着红印子的脸，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比王爷的脸重要得多，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尖。

“奴才见过王爷！京城来信使了！现在要面见王爷！”

杨宁瞬间清醒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揉脸上的红印子，越揉越红，最后索性不揉了，巴掌在桌上一拍。“啥玩意儿？北京来人了——我操！”他骂了一声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把后面更粗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心里翻江倒海地想：舒兰那封信果然起效果了，京城的人来得也太快了，康熙的速度比外卖小哥还猛。

“我去，什么人？”杨宁稳了稳心神，问道。

那太监急得直晃脑袋：“奴才也不知道啊，王爷，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杨宁深吸了一口气，系歪的腰带也顾不上整了，大步迈出书房。那太监在前面小跑着引路，穿过月亮门，绕过影壁，一路往正厅的方向赶。杨宁跟在他后面，心跳得比上马的次数还快，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来的是刑部的人？理藩院的人？还是宗人府的人？最坏的情况是来了一队御前侍卫，直接把他五花大绑押回京城受审。

还没靠近正厅，他就远远看见一群穿着大清官服的人站在院子里。那些官服花花绿绿的，补子上绣着飞禽走兽，顶戴上的顶珠在雪光下闪着各色的光。杨宁的脚步顿时顿了一下，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不是府里的丫鬟太监，不是庄子里的庄头

农夫，是真正的朝廷命官，活生生的，站了一院子。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掉头就走，可那些官员已经听到脚步声，纷纷扭过头来朝他这边看。有的脸上挂着笑容，微微颔首；有的面无表情，只是拱手行了个常礼。显然他们都认识他。

为首的那个官员转过身来，肚子把官袍的前襟撑得圆鼓鼓的，补子上的仙鹤都被撑得变了形。国字脸，浓眉大眼，下颌线条硬朗，一看就是久居人上的角色。他也看到了杨宁，脸上的严肃表情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面，瞬间裂开了一道笑纹，大步流星地迎上来，走到杨宁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个礼。

“奴才索额图，给王爷请安！”他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地咧着嘴。

杨宁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索额图？这个人他太知道了——康熙朝权倾一时的大臣，保和殿大学士，议政大臣，太子太傅。他写小说的时候翻过多少次资料，索额图的生平倒背如流。可就因为太熟了，他完全没法把资料里那个老谋深算的权臣跟眼前这个拍着肚子嬉皮笑脸的胖子联系起来。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回礼，赶紧也抱了抱拳，声音还是有些发飘：“嗯——啥玩意儿？你是索额图？”

索额图显然把杨宁的失态当成了王爷在跟他开玩笑，不但没起疑，反而哈哈一笑，伸手在肚子上拍了两下，那肚子隔着官袍都颤了两颤，发出沉闷的嘭嘭声。“王爷难道忘了？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您老爱拍奴才的肚子，说奴才这肚子跟弥勒佛似的。”说着又拍了拍，那肚子被拍得上下弹跳，他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灿烂了几分。

杨宁咧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不知道原主和索额图到底是什么关系——是盟友还是表面客套，是真的熟络还是演给别人看的——所以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是站在那里，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保持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正僵持着，身后一个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凑上来，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道：“王爷，该焚香更衣了。”

杨宁如蒙大赦，赶紧点了点头，任由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引着他往旁边的厢房走。进了厢房，丫鬟已经捧着铜盆、手巾、香炉候着了。他洗了手，净了面，脸上的红印子终于消了几分。然后一个太监捧来一顶红绒暖帽，帽顶上那颗东珠在幽暗的厢房里依然泛着温

润的光泽，另有一个丫鬟双手奉上一串琥珀朝珠，紫红色的珠子每一颗都有拇指盖大小，温润通透，在他脖子上沉甸甸地垂下来。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帽子端正，朝珠齐整，袍子上的褶皱也被人临时抚平了——除了眼睛里的慌乱藏不住，外表上看，倒真有了几分王爷的体面。

从厢房出来，索额图站在正厅门口等着他。那张国字脸上笑意未减，只是比刚才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端正，不过那端正也没维持太久，嘴角一咧又松了下来，语气轻快得像是来串门走亲戚的。

“好了，差不多了，奴才这就把皇上的圣意传达了！”

杨宁心里一紧——圣意。这个词他听得懂，圣旨来了。他下意识地就想往地上跪，膝盖都弯了一半了，却被旁边的老太监轻轻托住了手肘。老太监使了个眼色，把他引进了正厅。正厅里的条案上已经摆好了香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檀香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杨宁在老太监的指引下跪在了条案前面，身后的丫鬟太监们也跪了一地，衣料摩擦青砖的声音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然后他跪在地上，等着那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的场景——太监尖着嗓子展开黄绫圣旨，念出一串骈四俪六的文言文，然后他三跪九叩，双手接过。

可是等了半天，没有黄绫，没有圣旨，没有“奉天承运”。索额图笑眯眯地从正门迈进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一封书信递到他面前。信封是淡黄色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一个小小的红印，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王爷，这是皇上托奴才带来的信件。”索额图弯着腰，双手把信递到杨宁面前，笑容堆了满脸，像是在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杨宁接过信，信封在他手里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他低头盯着火漆上那个红色的印戳看了好几息，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念头——不是圣旨？千里迢迢派索额图亲自送封信？康熙写信给他？这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抬起头，想从索额图脸上找点线索。可索额图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往后退了两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旁边一把太师椅前，掀袍坐下，端起旁边茶几上丫鬟刚奉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呷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杨宁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