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打猎

“奴才见过王爷！”

一个老太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照例是弯腰打千，照例是那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笑脸。杨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院墙外面影影绰绰的，只看得见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子在晨风里晃。

“刚才那是？”杨宁指了指院墙外面。

那老太监顺着杨宁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转回头来，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笑纹，像是憋着什么趣事似的。“回王爷的话，那是马儿的声音，王爷真聪明！”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六岁的小孩，恭敬里头裹着一层薄薄的宠溺，既不得罪主子，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看破不说破，这才是老太监的道行。

杨宁被他这句“王爷真聪明”逗乐了。这老头大概是以为自家王爷连马叫都听不出来了，拐着弯地给他找台阶下。杨宁也不点破，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哈哈，果然是马！传令下去，今天有事做了——打猎去！”

他大手一挥，袍袖在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那老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就小跑着去了，脚步比刚才利索了不少。杨宁站在廊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打猎——这两个字对前世的他来说，只存在于古装剧和历史小说里。康熙皇帝每年都要去木兰围场秋狝，八旗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他虽然不会骑射，但去看看热闹总可以吧？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先是几个丫鬟端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出，托盘上叠着整套的行猎装束。其中一个托盘里放着一顶暖帽，帽顶是用红绒结成的，正中间镶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东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个托盘里是一双黑色的牛皮战靴，靴筒高到膝盖，靴底钉着防滑的铁掌，靴面上暗绣着云纹。还有几个托盘里分别放着护腕、箭袖和一条镶白玉的宽腰带。这些装备光是看着就沉甸甸的，等全套穿戴齐整之后，杨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重了十斤。

院子的大门敞开了，门外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要壮观得多。几十匹高头大马已经在巷子里排开了阵势，马背上铺着靛蓝色的鞍垫，马镫在阳光下闪着黄铜色的光。有的马低着头用蹄子刨地上的残雪，有的马甩着尾巴打响鼻，白色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几十名护卫已经列好了队伍，打头的那一排穿着青色棉袍外罩棉甲，胸前悬挂着锃亮的护心镜，腰间挎着弯刀，手里拄着长矛。队伍中间还有几个专门扛旗的，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四爪蟒龙。

杨宁站在这支队伍面前，目光从旗帜扫到弯刀，从弯刀扫到长矛，最后落在那些高头大马上。然后他愣住了。

那些马是真的高。站在最前面那匹枣红马，肩高少说也有一米六往上，马背比他的头顶还高出半截。马夫们站在马旁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按着马脖子，把这些畜生安抚得服服帖帖。可杨宁看着那些马，心里却犯了难——他不会骑马。前世他连马都没摸过，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马是在景区花五十块钱骑了一圈，还是有饲养员在前面牵着缰绳的那种。眼前这匹枣红马比景区那匹高了不止一个头，鬃毛又密又亮，四条腿跟铁柱子似的，鼻孔里喷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风。

他站在马前面，马站在那里看着他。一人一马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旁边的护卫们也不敢出声，只是偷偷地交换着眼神——王爷怎么还不上马？

老太监到底是老太监，比旁人多长了好几个

心眼。他悄无声息地凑到杨宁身边，微微侧着身子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可是有什么东西没带吗？”这句话问得极有技巧，不问“王爷怎么不上马”，而是问“是不是有东西没带”，等于主动给主子递了一个台阶——您不是不会上马，您只是有东西忘了拿。

杨宁尴尬地摇了摇头。他盯着马镫，脑子飞速地回忆着电视剧里的上马镜头。好像是先抓缰绳？不对，好像是先踩马镫？踩哪只脚来着？左手抓缰绳还是右手抓缰绳？他越想越乱，手指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在空中比划着抓缰绳的姿势。

站在最前面负责按马的年轻护卫一直低着头，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上瞟。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面皮被关外的风吹得粗糙黝黑，嘴唇抿得紧紧的，表情比旁边那些护卫都要淡漠几分。他看见王爷站在马镫前面发愣，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接着，他低下头，那只按着马脖子的手不动声色地往下移了几寸，食指悄悄伸出来，指了指马镫的位置。那动作极其隐蔽，旁人看来他只是换了个按马的手势，但杨宁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根手指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一阵隐约的咳嗽声从马旁边传来。杨宁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年轻护卫，他咳完之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盯着地面，只是手指又往马镫的方向伸了伸。

“哦！我明白了。”

杨宁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上马镫，双手抓住马鞍的前后两端，使劲往上一蹬。他的上半身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姿势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然后呢？下一步该怎么做来着？他忘了。他两只手死死攥着马鞍，右腿在空中晃了两下，愣是不知道该往哪边翻。脚下的马被他这一番折腾弄得有些不耐烦，打了两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马背晃动了一下。

“哎哎哎哎！快来人——”

杨宁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整个人挂在马鞍上，左脚卡在马镫里，右脚在空中乱蹬，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要摔个四仰八叉，丢人丢到三百年前的盛京城。就在他闭眼准备摔下去的那一刻，腰后忽然传来一股稳稳的力道——有人用手掌托住了他的腰。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他悬空的身体往上撑了几寸。紧接着，好几双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有人托他的腰，有人扶他的腿，有人稳他的肩膀，一群护卫七手八脚地把他往马背上推。杨宁借着力道终于把右腿翻过了马背，整个人扑通一声落在了马鞍上。

“哎呦！”

他骑在马背上，两只手还死死地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动静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扭头往下看，那个年轻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手，重新退到了马脖子旁边，依旧低着头，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刚才托他腰的不是他一样。

杨宁缓了两口气，这才想起应该道个谢。“谢谢啦！”他朝那年轻护卫笑了笑。对方微微低了低头算是回礼，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地说了一句：“王爷，挺直腰杆。”

杨宁被他这么一提醒，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这一挺不要紧，整个人的视野都变了。骑在马背上，腰杆挺直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凭空长高了一截，视线越过护卫们的头顶，能看到巷子尽头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刚才还觉得那些护卫们高大威武，现在从马背上往下看，反倒觉得他们矮了几分。他身上的貂皮大氅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腰间挂着的弓箭囊轻轻拍打着大腿。他忽然

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正在沙场上指点江山。胯下的枣红马似乎也察觉到了背上这个人终于坐稳了，只是微微晃了两下马头，甩了甩鬃毛，就安静了下来。

“奴才为王爷牵马。”

还是那个年轻护卫。他站在马头旁边，一手抓住缰绳，声音沉稳而平淡，像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不等杨宁回应，他已经拉着缰绳往前走了。马跟着他的步伐慢悠悠地迈开了蹄子，后面的队伍也跟着动了起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马匹的响鼻。

浩浩荡荡的狩猎大队就这样出发了。只不过和杨宁想象中的策马奔腾不同，他坐的这匹马是走得最慢的——准确地说，他是整个队伍里唯一一个被人牵着马走的人。旁边的护卫们倒是骑着马并排而行，但都刻意放慢了速度，谁也不敢超过王爷半个马头。

队伍沿着盛京城外的官道缓缓前行，不多时就进入了山林。官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落了叶子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砸在地上。林子里除了雪还是雪，白茫茫的一片，连个动物的脚印都看不到。杨宁骑在马上，被人牵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开始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困意就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前面那个给他牵马的年轻护卫。这人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冷着一张脸，别人的护卫见了王爷都是笑脸相迎，唯独他跟谁欠了他二百吊钱似的。

“这位哥，你家是哪里的？”杨宁俯下身，语气随意而熟络，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拉家常。

负责牵马的年轻人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杨宁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讨好，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冷淡的平静。隔了两息才吐出两个字：“京城。”

杨宁没在意他的冷淡，又问道：“多大了年龄？”

“二十二。”这次回答得更快，也更简短，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宁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心里越发好奇。别的护卫见了他不是磕头就是赔笑，唯独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当奴才的自觉。他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别人都对本王很恭敬，为何你对本王如此冷漠？”

那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牵着马又走了几步，靴底踩碎了一小片冰碴子，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杨宁看不懂的复杂目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失望。

“你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马蹄踏雪的声音盖过去。但杨宁听得清清楚楚，那五个字像是五根冰锥，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杨宁骑在马背上，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脑子里飞速地翻着那本札记里的每一页内容，试图找到和这张脸能对上号的信息。札记里记了舒兰、棠儿、德贵、安珠瑚，甚至连厨房里的胖伙夫都提了一笔，可关于眼前这个年轻护卫，一个字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人？原主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不敢再问下去了，一句话都不敢再问。万一真是什么老熟人，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

他默默地闭了嘴，双手攥着缰绳，腰杆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那年轻人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牵马的手似乎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在粗糙的麻绳上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