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夜宿天然居的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这让原本准备赶回陈州城的三位世家子弟，又多了一个做长夜之饮的理由。

于是他们也这么做了。

这一场宴饮，直到月上中天，才堪堪作罢。三人酒足饭饱之后，这才在仆人的服侍下，往楼下走去，准备休息。

“三位郎君，今日可尽兴？”

此时在楼下等候的，已然不是那位年少的酒博士，而是一袭月白僧衣的老僧定明，此时他正站在大堂正中央，刻着天地二字的大石碑前，笑盈盈地看着众人。

“贵店美酒佳肴，皆可谓大唐之冠，吾等一时贪图口腹之欲，有些放浪形骸，倒叫大师见笑了。此时天色已晚，少不得要叨扰一夜。”哪怕已经醉了，三人依然行礼如仪。礼仪这种东西，几乎是刻到了三人的骨子里。

在这个讲究门第和血统的年代，士族用他们繁杂的礼仪将他们和农工商三个阶层区分开，就像是几百年后西方贵族必修的礼仪和纹章学一样，都是用来证明自身高贵以及用来识别同类的东西。

“既是如此，还请三位郎君随老僧来。”定明长袖一甩，率先往后院走去，此时夜深人静，白衣飘飘的定明，隐隐有一番说不出的名僧气度。

倒是判若两人，三人俱是知道定明之前根脚的，这个以前被称为恶鬼的男人，现在竟然隐隐有几分宝光内敛的大德气度，俱是啧啧称奇，感叹世事之妙。

绕过大堂的天地石碑，出了大堂之后，迎面而来的，又是一大片杏花，这里的杏树俱是从附近的山林里移植而来，均是多年老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淡淡的杏花香气，一下子就把三人的酒意冲淡了不少，而这一片杏花的后面，隐隐有几处房屋，淹没在这一片粉白中。

“好杏花。”三人俱是赞叹道。

“陆师曾言，非此一林，一进来后院之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定明看着这片杏花，颇为自诩地说道。

“山水郎果然谪仙一般的人物，便是这小小客栈，随手为之，已胜过天下大半客栈矣。”看着充斥着众人视野的粉白，三人不由得

赞叹到。

“三位郎君，吾等便从此进入罢。”树根掩映中，微微露出一条羊肠小径，用细细的石子铺就，旁边有个小小石碑，上书曲径通幽处。

说完，定明就亲自往前面引路，径直往里面走去了。

见到此地如此风雅，全不似外面的客栈如此俗气，三人也颇为知趣，各自留了一两个心腹仆人，拿着行李随行，至于其他仆人，则让他们自去了。

一行人穿过小径，面前豁然开朗，只见杏花围绕中，三栋建筑出现在三人眼前，此时整个后院全貌才出现在三人眼前。

原来，他们白日所见的半街杏花，范围竟然如此之大，竟然是将整个后院围绕起来，而在一片幽香的粉白当中，三栋建筑成品字型排列，中间围出一片空地来，空地中央有一木亭，里面有石桌石凳。

亭子周围有四条石子甬路，分别连接着三座客房还有前厅，众人沿着石子路走近，只见木亭上有个木匾，上书陶然亭三个字，当然在亭柱上，也少不了对联这个东西，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

三人对于天然居的各处，时不时冒出精妙诗文已经习惯了，倒也不以为然，但是也跟白居易的诗文比较直白也有关系。

“三位郎君，此处客房正好只有三套，还请三位郎君自便。”定明回过身来，对着众人讲到。

“不忙，不忙，此处颇为风雅，待我等先看看。”三人看着四下，觉得今天留下简直是对了。

原来，颇妙的是，这三套客房，竟然也是各自有些不同，而且每套客房，周围都有其他植物，靠东边的客房，外面围绕着一大片火红的三角梅，靠北边的客房，墙头皆用稻茎掩护.背后则是一片松林，旁边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笆里面，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靠西边的客房，则是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此三套客房，暗合松竹梅，岁寒三友，这靠东者，红梅环绕，名曰怡红院，而靠西者，翠竹为主，名曰潇湘馆，而靠北者，老松为背，竹篱为腰，则名为稻香村。俱是定明按陆师谋划，建

造而成。”见到三人犹豫不决，定明自是为其介绍到。

“山水郎果然好巧思。”三人听到这个三个名字，再细细打量了三套客房，越看越觉得喜欢，对于这位山水郎愈加佩服。

“某此刻终于明白，族叔与郑太守为何下榻于此。”卢拙玉看着这三处房舍，若有所思地说，仅仅看着外面，就可以体会出这后院客房的不凡来。

“卢公乃风雅之士，一生诗酒风流，能让卢公驻足之地，自是不凡。”崔扬两人也有同感。一路走来，虽然此处建筑用料颇为简单，但是在山水郎的巧思之下，隐隐透出一股与世俗不同的美感，如果不是用料简单，这后院，甚至比起自家的亭台楼阁，也相差仿佛。

由不得他们不惊叹，陆哲留下这个规划的时候，就是按照后世大观园的路子来的，唐代的园林，还停留在对称美的阶段，追求高大全，装饰也是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唐人何时见过后世号称“咫尺之内再造乾坤”，将山水融入其中的苏州园林。

正是这种不对称美感的园林，才让三人感觉颇为震撼，虽然没有进入客房，但是只看这外面，便觉出不凡来。

待到三人走近，细细看过之后，更加觉得不虚此行。无论是怡红院还是潇湘馆，甚至那貌似农家房舍的稻香村中，里面都是极为干净，屋内陈设虽然不多，但一些士族常见之物，也是一应俱全，还有许多几人见所未见之物，颇为舒适。虽然几人对这些东西司空见惯，但是这些东西能出现这种腌臜的小镇，已经颇为不易了。

三人在定明的带领下，依次将三套客房看了一遍，都颇为满意，也选了各自心仪的房间。

崔元礼选了带有富贵气息的怡红院，杨弘毅选了归隐意味甚浓的稻香村，而卢拙玉，自是选了自家族叔上次选择的潇湘馆。

此时月已偏西，三更已过，定明不敢过多打扰，让人送来热水和醒酒汤等物之后，便自睡去了。

三位郎君刚刚把头枕在灌满芦花的枕头上，对于这柔软的枕头颇为满意，随着乌云遮住了月光，春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绵绵地雨声中，三人很快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