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杨发奇铸穿云失 白钦大胜长枪兵

诗曰：

铁骑横戈出塞尘，妖氛千里扰生民。

三年血战锋棱尽，一战功成指顾频。

谁料朝端生暗箭，空教帐下泣孤臣。

长城自坏豺狼入，万里疮痍泣鬼神。

话说当时张保齐对众人道：“马陵山早时曾有北上霸州之事，虽未曾与长枪兵有所交锋，然我已闻其名号，故与我一江湖兄弟有所交涉，其言长枪兵非穿云失不可破也。”只见霹雷刀张岳上来问道：“你说的这个铁匠莫不是杨发么？”张保齐道：“正是，兄弟怎的会知晓此人名号？”张岳道：“小弟家本是楚州乡里，俺爹爹早时也曾上过几轮战阵，听他说起京城曾有一铁匠，祖上师承欧冶子铸造之法，今传一辈名唤似是叫做杨发。”张保齐道：“正是此人，我早时于山东之地亦曾与他有过相处，今番可快马请他上山。”白钦道：“纵然有一铁匠入伙，怎可力挽狂澜？”张保齐道：“大王不知，事到如今，那长枪兵唯有穿云失可破，方今天下，可锻造穿云失之人也只有我这杨发兄弟或可锻造了。”白钦道：“既然如此，你们二人速去求他上山相助。”杨律道：“眼下山寨危亡在即，主公不可再分多人去了。”张岳道：“既然如此，我便替主公走这一遭。”白钦道：“便尽托付与兄弟了。”张岳领诺，当即辞了众人，收拾行装，牵过一匹快马，趁着夜色，悄然下山去了。

却说张岳一人取了兵器，离了白龙山，不敢走大路，只拣山间小径而行。自上回三关之战后，薛广基恐贼兵夜遁，遂将大军退至山下，四面扎营围守，昼夜巡绰不绝。幸得山势险峻，林木深密，张岳趁夜攀藤附葛，寻得一条樵径，悄悄摸下山去，竟不曾惊动官军。一路上，也不敢投店安歇，饿了摘些野果充饥，渴了掬口山泉解渴，逢村绕道，遇镇疾行，只在荒郊野岭间露宿。

如此行了三日，这一日来到一处去处，地名唤做大宛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商贾往来，倒也是一处繁华所在。张岳不敢久留，正欲径穿镇而过，忽闻东首巷内有锻铁之声，其声锵然如击玉，铮铮若鸣环，节奏分明，竟不似寻常铁匠铺中杂乱聒噪之音。

张岳心中好奇，循声而入，只见路边一座敞棚作坊，炉火熊熊，映得满室通红。中有一铁匠，赤着上身，正挥锤锻铁。但见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生得身长八尺，肩宽背厚，肤色古铜，腹上一片青鳞，隐然如龙甲，浑身汗珠滚落如雨，却无半分疲惫之色。那铁锤起落之间，轻重疾徐，自有法度，每一击都落在铁坯恰要之处，火星四溅，如烟火散落。张岳驻足看了半晌，见那铁坯在他手中渐成刀形，不过半个时辰，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已然初成，不由赞道：“好手段！师傅锻铁技艺，竟至如此境界？”

那铁匠闻言，停了锤，取布巾拭去额上汗水，拱手笑道：“客官过誉了。小人不过是做惯了这行当，熟能生巧罢了。”张岳道：“小人走南闯北，铁匠铺也见过不少。寻常匠人锻铁，不是力竭而铁未成，便是铁器刚脆易折。似师傅这般从容挥洒、铁器却又坚韧锋利的，实是头一回见。不知其中可有诀窍？”那铁匠呵呵一笑，道：“客官既问，小人便饶舌几句。初学时，小人眼中只见一块黑铁，一心只想将它打成刀剑，用力不知轻重，往往过刚则折，过柔则曲。三年之后，渐能看出铁之纹理，知何处当重锤，何处宜轻敲，虽有所成，终有瑕疵。到如今二十载过去，小人已不执着于用力，只顺铁之本性：观其肌理，辨其刚柔，待炉火纯青之时，挥锤随心，不违铁之天性，故能事半功倍，铁器亦坚韧耐用。”

那铁匠又指着炉中通红的铁坯道：“铁有阴阳，阳者刚，阴者柔。须待阳刚而不脆、阴柔而不软之时下手，锤击之间，顺其脉络，导其精气，使刚柔相济，方为良器。若强逆其性，虽能成形，终难持久。”张岳闻言，默然良久，而后抚掌道：“善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这锻铁之道，亦如处世之理，顺其本性，方能成就圆满。”那铁匠躬身道：“客官过誉。小人不过是个铁匠，只知锻铁之法，那懂什么处世之理。”张岳道：“岂能如此说，萍水相逢，不知这位师傅尊姓大名？”那铁匠道：“俺姓杨，名发，原是京城铁匠，因恶了官司，流落在江湖上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平日也好使两把大锤，因我肚腹上有一片青麟，故江湖人上都叫俺腹麟龙杨发，却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张岳大喜道：“不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便是白龙山上的好汉霹雷刀张岳，此番正是奉张保齐哥哥之托下山来寻杨发哥哥。”杨发听了，再拜道：“原是我保齐兄弟托付，却不知是何事相求。”张岳道：“我白龙山眼下被长枪兵所围困，唯有穿云失可破，必须来求杨发哥哥出手相助。”杨发道：“既然兄弟如此说，我便关了营生，同兄弟一起上山，也胜却在这干受鸟气。”就同张岳一并回白龙山去了。也有一首诗单道这杨发的好处，有诗为证：

铁铸身躯腹隐鳞，钢锤在手便封神。

浓眉倒竖惊宵小，阔膀横开镇恶尘。

炉畔常熔三尺雪，阵前能碎百重堙。

生来不向奸邪屈，好汉杨发展赤心。

话休絮烦，看看到白龙山只有两程多路，张岳、杨发二人日行夜赶，却见山脚下已是沦为一片火海，官兵同白龙山的贼兵混战一团，杨发道：“形势怎的会这般？”张岳道：“多不可说，俺们先速上山去再说。”便领着张岳绕到白龙山后山那条下山旧道，果然还如之前向弼带侯发、陶义上山一样。如此张岳、杨发才能上得山来，白钦在寨中知晓杨发已被请来，连忙和杨律、王政出大寨接着。

白钦道：“眼下山寨危亡在即，急需杨发大师锻造穿云失克制长枪兵。”杨发道：“穿云失锻造非小数可成，大王若需破长枪兵，则需坚守三日时间。”白钦咬牙道：“三日亦可，还望大师莫要让俺们山寨大业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杨发应了。白钦、路新宇及众头领也不敢耽搁，连忙登上南山二关守备。

且说薛广基自接连攻破白龙山几大关隘之后，捷报奏入朝廷，天子大喜，便加薛广基壮武将军衔，特赐紫罗伞盖，金爵玉带；余下阵亡将佐均加都监衔。有司又奏道：“薛广基此番深入白龙山，窃恐兵力不足，请敕再调山东镇抚将军酌拨全省兵马前去协助，并敕山东安抚使酌拨钱粮。”天子正欲准奏，只见左班内闪出一个大臣，俯伏启奏道：“微臣有愚昧之见，伏乞圣心鉴纳。”天子看是童贯，便问道：“卿有何奏？”童贯道：“白龙山罪大，王师进讨，此固理之所至，法之所在也。以臣愚见，利在缓，不利在急。”天子道：“何故宜缓？”童贯道：“战阵之事，贵有强兵，先贵有良将。我国雄兵百万，原有疆场戮力之人。而能驱策其人者，臣目中不过一二。依臣愚见，可以天使抚慰三军，激励钱粮军衔，而非集一国之力而灭区区蕞尔小贼。此臣之所谓利在缓也。”天子沉吟半晌，又问：“何故不利在急？”童贯道：“白龙山贼势，猖獗异常。迩来攻取曹州，盘踞兖州，掳掠百姓，蚕食王土，此必非寻常小丑之所能为者，万不可以轻视。况

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天心之谕我以弗急者。我若不相度其情形，观察其行止，而以匹夫之勇，兴重兵以入重地，臣恐不至于丧师不止也。此臣之所谓不利在急也。”天子听罢，又复沉吟，便依着童贯所言，传旨往山东去。薛广基见此，情知是童贯所为，亦只得奉旨谢恩，感激奋勉，不等各路兵马到来，便与刘林、项元镇安派人马，将军马分为二队，轮替攻打主寨，昼夜不息。白龙山上众人那里还敢松手，都是咬牙死守，只等杨发锻造出穿云失。

且说那小头目刘山领着杨发进入寨中锻造坊中。杨发便将一块乌亮寒铁置于烈火之中。那火舌吞吐不定，初时赤红，渐转青蓝，最后竟化作淡淡金色。杨发手持长钳，眼观火候，耳听铁声，口中喃喃自语道：“三分火性，七分铁意，火候将至矣。”后待寒铁通体鎏金，杨发猛地将其钳至铁砧之上。左手握钳稳铁，右手抡锤便打。

那铁锤重达三十余斤，在杨发手中却轻如鸿毛。众人见杨发初时慢打，叮叮当当，如击玉磬；继而快锤，砰砰乓乓，似擂战鼓。铁屑飞溅，如烟花乱舞；火星四溅，若流萤纷飞。刘山自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杨发也不抬头，只是喝道：“注水！”刘山忙带人提着水囊上前，杨发看准时机，猛喝一声，长钳翻转，沸水泼上热铁。只听滋啦一声巨响，白雾腾空而起，化作一条白龙盘旋而上，竟将屋顶瓦片都震落三分。

稍歇片刻，杨发又换了小锤细敲。两颗怪眼专注如鹰，一对手腕翻转似猴，那柄铁锤在箭坯上游走，时而轻描淡写，时而重若千钧。不多时，一支箭坯初具雏形，箭头锋芒隐现，箭杆纹路细密。杨发又将箭坯复入火中，这次火候更烈，铁色转作绛紫。杨发取来秘制药水，蘸在锤端，趁铁红之时猛击箭头。每击一下，便有一道金纹渗入铁中，共击七七四十九下，金纹首尾相连，隐成龙形。

此刻只剩最后一步淬火之法，又见杨发亲自取来后山深潭寒冰，将那热箭浸入冰水中。刹那间冰消雪融，水汽氤氲中竟传出阵阵龙吟之声。待到水汽散尽，一支穿云矢已然成型：箭头如鹰嘴含锋，箭杆似游龙盘曲，通体泛着暗金色光泽，隐隐有寒气透出。杨发见此，方才拭去额头汗水，执箭笑道：“成矣！此矢出炉，可穿三层铁甲，百步外射落飞鸟。”说罢取弓试射，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金虹，竟将院外老槐树上的枯枝射断，箭尾翎羽兀自颤动不休。众好汉见状，尽皆惊叹不已。

刘山不敢耽搁，急引杨发径往聚义厅来见白钦。白钦正与杨律、王政计议守御之策，闻报杨发已铸成穿云矢，大喜过望，接过一支细看，但见箭头如鹰嘴含锋，箭杆似游龙盘曲，通体暗金光泽，隐透寒气，不由赞道：“好箭！有此物在手，何愁长枪兵不破？”杨律在旁道：“主公，眼下箭已铸成，还需善用。那薛广基长枪阵前排重甲、后排长枪，正面硬射虽能杀伤，却不能全胜。须得诱其深入，伏于两侧，乘其列阵未稳，突然发矢，方可一举破之。”白钦道：“先生有何良策？”杨律道：“我观薛广基性烈好胜，连日攻关不下，必然焦躁。明日可教石宝、程勇引一队人马，连夜下关劫寨。待惊动官军，却只作败退之势，诱其长枪兵追入南关前那片芦苇荡中。那芦苇荡枯草连天，最宜埋伏。主公可预先教路新宇、秦明、张成文三位兄弟，各引本部人马，分三路伏于芦苇深处；再教张保齐、李明各带弓弩手，携穿云矢伏于两翼土坡之上。待长枪兵入得芦苇，号炮一响，两翼穿云矢齐发，三路伏兵齐出，四面合围，必教他片甲不回。”白钦听罢称是，当即依计分拨。自与杨律、王政率中军，据高坡指挥，只等号炮为信。分拨已定，众将各各领令而去。当夜无话。

再说薛广基这一日，忽接李从吉差人送信，道已统韩滔、彭玘、桓奇、金必贵四将，同六员偏将，精兵五千，行至曹州南界，三日后便可合围白龙山，请薛广基分兵接应，共成夹击之势。薛广基大喜，便唤项元镇道：“李节度已近曹州，烦项节度引飞莹及本部兵马三千，前去接应，约以三日后于白龙山南会合。”项元镇领命，即与项飞莹点起人马，连夜出营去了。薛广基又对刘林、项飞鹄、孙獬道：“项节度既去，你我明日且先攻他一关，打探虚实，待合兵之后再定大计。”三将称是，各自回房暂歇。

当夜三更，白钦教石宝、程勇各引三百精兵，暗开关门，缒索而下，分两路摸至官军前寨。石宝挥刀砍翻哨兵，程勇放火烧了寨栅，两下呐喊，声震山谷。薛广基从睡梦中惊醒，急披挂上马，提刀出帐。石宝、程勇见官军大队已出，并不恋战，拨回便走。薛广基连日攻关不下，心火正盛，今夜又被劫营，如何忍得？大怒道：“白钦匹夫，安敢如此！”传令全军披挂，教刘林先引五百

马军出哨追击，自全身金盔银甲，仗着泼风刀，大驱中军杀奔白龙山下。

石宝且战且退，将官军引至一道山溪之前。雾散月落，天光微明，只见溪对岸高坡之上，白钦早已列阵相待，身后旌旗密布，人马整齐，却不来交战，只冷冷地立着。薛广基隔水望见，冷笑一声：“此必是贼人诈计，欲诱我深入。休要管他，只把长枪阵推过去。“便教摆开长枪阵，前排重甲盾手，后排长枪如林，齐声呐喊，涉水而来。白钦在高坡上见官军入阵，将手中令旗一挥，引军便往芦苇荡中退去。薛广基见了，大驱长枪兵追赶。那长枪兵甲胄沉重，步伐齐整，一排排如铜墙铁壁，向前压去，尽望那败苇折芦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追了进去。

话分两头。且说路新宇自马陵山投奔白龙山以来，除了这杆钩镰枪随身，更有心腹步卒三百，日夜操演钩镰枪法，专破铁甲马军。那钩镰枪枪头带钩，杆长一丈二尺，使起来能钩能刺能挑能扫，最擅在芦苇密林间施展。此刻正伏于芦苇荡西北深处，静候号炮。

须臾间，只听得一声号炮响彻云霄，两翼土坡之上张保齐、李明各引弓弩手，八百支穿云矢齐发，一片金虹掠空而过，如流星赶月、暴雨倾盆，直扑长枪兵阵中。那穿云矢力道奇大，重甲盾牌皆不能挡，箭头透甲而入，随即贯体而出。前排重甲盾手纷纷中箭倒地，阵型大乱。后排长枪手未及反应，第二波矢又到，箭矢密如飞蝗，当者披靡。

薛广基大惊失色，急喝道：“变阵！盾手上前！”然而长枪兵已吃那穿云矢打散阵脚，前排盾手死伤过半，后排长枪手暴露在外。正慌乱间，芦苇丛中忽然伏兵四起。北边一路，路新宇手挺钩镰枪，大喝一声，那三百钩镰枪手应声齐出，贴着地皮卷扫而来。长枪兵本就甲重步缓，在芦苇中进退不便，钩镰枪专钩下三路，只听哗啦啦一片声响，前排数十名长枪兵被钩住脚踝，纷纷扑倒在地。后面的钩镰枪手趁势抢上，枪头一翻，又钩住倒地者的甲胄缝隙，拖入芦苇丛中，白龙军士一拥而上，尽数绑了。路新宇这一路钩镰枪如割麦一般，将长枪兵左翼整片扫倒，陈孟、刘怡岑各引本部随后掩杀，官军左翼顷刻崩溃。南边一路，秦明引着和盛、钟迟二将杀出，狼牙棒当头横扫，连人带甲砸翻数人。三将如虎入狼群，杀得尸横遍野。东边一路，张成文引着张浩阳、花云成夫妻杀出，截断官军东逃之路。三面合围，白龙军士如潮水般涌上。长枪兵首尾不能相顾，前被穿云矢射，后被钩镰枪钩，彼此践踏，死伤枕藉。

刘林正在中军督战，见四面皆敌，急引数百马军欲从西路杀出。他挥动卧瓜金锤，当先开路，锤风过处，白龙军士挨着便伤，碰着便亡，连杀十数人，勇不可当。路新宇早已截住去路，挺钩镰枪来战。刘林不及防备，坐骑前蹄被钩镰枪一勾，猛地跪倒，将刘林掀翻在地。刘林翻身欲起，路新宇挺枪便刺，刘林举锤架住，在芦苇丛中斗了二十余合，锤来枪往，不分胜负。刘林大喝道：“路家匹夫，你马陵山已被官军攻破，如今寄人篱下，今日也敢拦我？”路新宇冷笑道：“刘林，你长枪兵今日怕是要步我马陵后尘了！”两个一边厮杀，一边言语相激，又斗了十余合。刘林正欲发力，忽觉右肩一阵剧痛。原来方才乱军之中，刘林右肩已中了一枝流矢，箭头深嵌入骨。此时用力过猛，创口迸裂，金锤顿时慢了半分。路新宇觑准时机，枪头弯钩直取刘林咽喉。刘林急侧头闪过，却被枪杆扫中肩甲，踉跄一步，单膝跪地。路新宇挺枪再刺，刘林咬牙举锤架住，两个地上步战，又斗了七八合。刘林右臂血流不止，渐渐不支，却仍死战不退，口中大骂。正酣战间，芦苇丛中十数名钩镰枪手从后摸至，一齐出手，数杆钩镰枪同时钩住刘林双腿。刘林大怒，左锤横扫，将两名钩镰枪手砸得脑浆迸裂，但腿已被缠住，动弹不得。路新宇大喝一声，一枪刺出，正中刘林左肋。刘林闷哼一声，右锤脱手，却左手抓住枪杆，猛力一扯，竟将路新宇拽得踉跄几步。路新宇一惊，急拔腰间短刀，一刀刺入刘林腹中。刘林瞪目大呼道：“薛将军，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虏仇未复，吾今殒矣。君等勉之，毋忘今日之恨。”声犹未绝，身子往后一倒，早是气绝身亡。路新宇喘了一口气，割了首级，悬挂枪尖，喝道：“刘林已死，官军速降！”

那恶角兽孙獬本在后军押阵，听得前军大溃，咬牙提枪来救。方出阵门，李明在土坡上早已觑定，一箭射去，正中孙獬面门，翻身落马，气绝身亡。项飞鹄见刘林、孙獬皆死，目眦欲裂，挺枪直取路新宇，早被南路赶来的霹雳火秦明拦住。两个斗了三十余合，项飞鹄毕竟年轻，枪法虽精，却抵不过秦明狼牙棒千般解数。正酣战间，钩镰枪手从旁杀到，一钩勾住项飞鹄坐骑后腿，那马负痛倒翻，项飞鹄落马。又见石宝从斜刺里杀到，劈风刀当头劈下，项飞鹄急举枪架住，秦明趁势一棒刺其肋下，项飞鹄惨叫一声，翻身倒地。石宝赶上，复一刀削去首级。

薛广基在乱军之中，眼见三将俱殁，官军大溃，心知大势已去。背后穿云矢如影随形，当空射落；脚下钩镰枪乱如蛇行，专钩马蹄人腿。薛广基挥动泼风刀拨打雕翎，又得勒马闪避钩镰枪，真个险象环生。身边亲兵越来越少，或死或散，只剩十数骑紧随左右。薛广基杀透重围，单人独马望东北大路奔逃。刚转出芦苇荡，却见张浩阳、花云成夫妻二人已引兵截住去路。薛广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浴血，征袍尽赤，却将泼风刀一横，仰天大笑道：“广基自出师以来，未尝一败。今番虽中贼人诡计，岂能死于尔等宵小之手！”说罢，拍马舞刀，直取张浩阳。张浩阳挥刀来迎，斗了二十余合，张浩阳抵挡不住。花云成见丈夫力怯，弃弓绰枪，拍马杀来。薛广基以一敌二，全无惧色，泼风刀上下翻飞，左挡右劈，竟将夫妻二个逼得各自退避。又战到五十合上，薛广基猛然一声暴喝，一刀劈向花云成面门，花云成急举枪架住，震得虎口迸裂，枪杆几乎脱手。张浩阳急来救时，薛广基早已拨转马头，泼风刀横扫了一圈，逼退二人，喝道：“今日饶你二人性命，来日再战！”拍马便走。张浩阳、花云成追了一程，见薛广基马快刀猛，追之不及，只得收兵回山。

薛广基单人独马，奔出二十余里，方才收住。回头看时，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七八个带伤亲兵踉踉跄跄跟来。五千长枪精锐，尽数折在白龙山前，刘林、项飞鹄、孙獬三将俱已阵亡。薛广基仰天长叹：“广基自投军以来，大小百余战，未尝有此大败！”言罢泪下，却不敢久留，只得勒马往曹州方向奔去。

话说项元镇与项飞莹引兵三千，接了李从吉，两军合兵一处，星夜兼程赶来会合。行至半路，忽见败兵陆续而至，当先一人，盔歪甲斜，面如土色，正是薛广基。项元镇大惊，急问其故。薛广基咬牙道：“我军全军覆没，刘林、项飞鹄、孙獬诸将尽皆战死。”项元镇闻言，如遭雷击，翻身落马。项飞莹哭倒在地，连唤哥哥不绝。李从吉连忙下马扶起项元镇，劝道：“项节度节哀、胜败乃兵家常事，且回曹州再作计较。”项元镇半晌方回过神来，哭道：“飞鹄我儿，今番怎会如此？”遂咬牙切齿道：“白钦匹夫，不杀你誓不为人！”薛广基在旁默默无言，只是垂泪。一行人收拢残兵，计点人马，各自垂头丧气，望曹州而去。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将军难免剥床灾。

连环铁骑如烟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只说薛广基见同袍战死，精锐尽丧，无可奈何，只得含恨收兵，收拢残伤将士，且战且退，一路浴血突围，快马奔回曹州城中。残兵狼狈入城，马蹄踏遍血泥，士卒个个带伤，人人喘息，甲胄残破，刀枪卷刃。守军慌忙落闸闭门，满城皆是哀戚之气。不想未有数日，正在全军喘息未定，人心惶惶之际，城外忽有探马飞报入城道：“四方尘头大起，旌旗遍野，似有无数贼兵分道而来也！”

薛广基大惊，连忙登楼远眺，只见东北一路黑旗如云，为首那个好汉头裹一顶浑色绉布头巾，松松覆于顶上。两鬓卷发团团盘绕，螺纹卷曲，垂落腮边。面皮微丰，眉目平易，嘴角含笑，皮肉敦实，颈项粗肥，一身黑熊蛮力，正是那铁城鳖夏懋。原来董双攻打不下镇阳关，粮草不及，便主动退兵。石泽霸便亲领五千兵马留守关隘，教夏懋带领其余人赶回来，合围曹州。

西南一路铁骑如潮，为首那个好汉头戴一卷云纹素额箍，长发披散两肩，黑亮垂背。面膛清峻，眉峰斜竖，眼若寒星，颔下微留短须，神色凛然，自有一股沉雄之气。身上交领宽袖道袍，腰间束一条阔带，脖带卍银锁，正是那金棍王文锦。原来郭药师在汶水北岸闻薛广基危急，知朝廷必不容己，遂遣心腹致书白钦，愿以常胜军扼守北道，截断大名府方向援军，为白龙山攻取曹州扫清后顾之忧。书至之日，文锦大喜，便将郭凌带在身边，同赴曹州，以示两军盟好之意。

正南一路刀甲耀眼，为首那个好汉面如削玉，眉扬入鬓，双目炯然有神，颔下长髯垂胸，神色沉肃，威仪自生。头戴莲瓣武弁，兜鍪垂一扎布幔。身披细鳞明光铠甲，肩覆吞肩兽纹披膊，甲片相叠，护臂雕一朵团花。甲外斜罩一袭宽绰素罗战袍，袍襟垂落，掩住半边身甲。腰间玉带悬垂，绦结流苏，长剑斜倚身后，鞘纹细密。足踏云纹战靴，靴头雕饰小花，正是横冲都王寅。

原来此前大名府李成、闻达二将，统领大兵浩浩荡荡杀奔菏泽，烽烟四起，探马星夜奔回曹州报急。横冲都王寅闻报，不敢迟缓，即刻与刘赟、张威整点军马：调拨水兵二千扼守河道，步卒三千列阵于野，自领心腹五百横冲部曲，尽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死士，离城往菏泽来拒敌。

行至菏泽郊外，早望见尘头大起，李成、闻达兵马已经扎下营寨。王寅勒住战马，身披细鳞铠甲，外罩素罗战袍，左手持一卷兵书，于马上定下奇计。先令二千水兵沿河岸埋伏，伺机抄截敌军后路；三千步兵布成坚阵，正面抵住大名府人马；五百横冲部曲尽数隐于道旁密林之中，专候号令。

不多时，李成横刀出马，挥大军直扑阵前，鼓声震天，刀枪如林。王寅亲自出马，敌住李成。贼军步兵咬牙死战，两下杀得难解难分。闻达又分兵从侧面袭来，又被刘赟、张威两个截住。未及多时，眼看阵脚将要松动。只听一声号炮，密林之内五百横冲部曲齐声呐喊，如猛虎下山直冲敌阵。沿河伏着的水兵也一齐杀出，从后兜截。大名府军腹背受敌，登时阵脚大乱，人马自相践踏。李成、闻达奋力厮杀，那里拦得住？折损无数兵将，只得引着残兵狼狈退去。王寅见敌军已经败走，也不催兵穷追，当即鸣金收军。菏泽之围已解，传令三军拔寨起行，缓缓退兵，回转曹州。彼时郭药师已依前约，命常胜军扼住汶水北岸，截断大名府北面援军。李成、闻达败退后，欲北返收整残兵，却被郭药师拒于汶水之南，进退两难，只得向西折入濮州地界去了。

自此曹州四面援绝，已成孤城。当时三路援兵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并着白龙主力，顷刻便将这曹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浑如铁桶一般。官军先前只败一阵，已损兵折将；此刻困守孤城，外有数路强敌环伺，内无粮草、内无甲兵、内无援兵。千里河山，竟无一师可救；万姓军民，尽陷绝地危城。城中残兵望见四面敌营连绵数十里，鼓角震天、戈矛耀日，尽皆面色死灰，军心彻底溃散。伏地叹息，仰天垂泪者无数，皆谓此番绝无生路。

薛广基独立城头，满身血污，目光凛凛。左右亲兵皆泣涕相劝道：“薛将军，此番大势已去，敌众我寡，不如趁夜色突围，再图后举。”薛广基慨然长叹，声震城楼道：“吾一生为国戍边，大小百战，从未临难苟免！今日兵败至此，非将士不勇，乃庙堂误事、友军负我。贼兵气焰嚣张，只恐天下再无人可镇这白龙山，今番吾身可死，忠义不可亡！当

与此城共存亡！”众人皆受鼓舞，日夜巡守城堞，薛广基自散钱财，抚慰疲兵，整饬残队，整顿戈矛，决意死守。

少时，城外贼兵鼓声齐发，惊天动地。数路贼兵同时架梯攻城，矢石如雨、飞箭如蝗，铁骑环伺城下，喊声彻地连天。官兵残卒忍饥负痛，扶伤而起，倚残破城墙，浴血拒敌。自清晨鏖战至日中，城下尸骸堆积，城上士卒渐尽。

只说薛广基浑身浴血，立于城楼之上，猛听得东门一声巨响，却是路新宇一马当先，引着钩镰枪手破门而入。紧接着南门亦破，石宝劈风刀当先，秦明狼牙棒紧随其后，如两股铁流涌入城中。西门外，文锦金蘸大棍横扫守军，王寅横冲部曲踏碎残门。三面城门齐破，白龙军士如潮水般涌入。

却说陈冠男与潘朝旭二人，自西关滚落悬崖之后，并未回山。白钦遣人寻了数日不见，只道已死。原来二人跌落崖下深潭，幸得不死，却因伤重，匿于山下一处猎户家中养伤。待伤势稍愈，闻白龙山已破长枪兵，正要回山，半路却寻思须要将功折过，径往曹州潜伏，扮作难民，待攻城时混入城中，劫牢救人。

此刻城中大乱，官兵死的死、降的降，守牢的狱卒早已逃散。陈冠男、潘朝旭各提兵刃，冲入大牢，砍开锁链，将向弼、杨文轩及先前被擒的徐子峻、白伟成、王桦、辛佳伦、徐云梦、陆荣、贾亮、吴东满、郭单等人尽数放出。向弼在牢中关了多日，面黄肌瘦，见了陈冠男，泪如雨下。杨文轩见状，大笑道：“哥哥们来得好，俺杨文轩还撑得住。”众人正欲出牢，忽见牢房深处还有两人，正是乔洪、修昂。陈冠男上前砍开锁链，乔洪、修昂二人挺身而起，抢过两柄刀，大喝道：“兄弟们先走，俺两个断后！”

众人出得牢门，正遇一队官军从侧巷杀来，为首一员大将，正是百胜将韩滔。乔洪、修昂二人奋然杀入阵中，刀光霍霍，连砍数名士卒。那韩滔见二人凶猛，提枣木槊来战，三个在窄巷中斗了十余合。那修昂左臂曾被薛广基射伤，乔洪虽筋骨未损，毕竟被关押多时，气力终究不比从前，又无趁手兵器，渐渐不支。韩滔觑个破绽，一槊刺中修昂左肋，修昂大叫一声，倒地而亡。乔洪见兄弟惨死，目眦欲裂，挥刀直扑韩滔。早有天目将彭玘举三尖两刃刀架住，两个又斗了数合，乔洪刀法散乱，被彭玘一刀刺穿胸膛，亦气绝身亡。

那时其余众人已逃出生天，齐声呐喊，各抄兵器，如疯虎一般扑向城中各处残敌。杨文轩抢过一杆长枪，徐子峻拾起一柄朴刀，白伟成捡了条铁棍，王桦绰起枣阳槊，辛佳伦提了两把短刀，陆荣、吴东满、郭单、贾亮各抄兵器，随着陈冠男、潘朝旭一路杀入街巷。正撞见陶铁、任虎两个领着数十亲兵死守东街口。见张成文正与陶铁厮杀，杨文轩从后杀到，一枪刺入陶铁后心。任虎大惊，被陈冠男从侧翼一刀砍翻。徐子峻、白伟成各挥兵刃，将那数十亲兵杀得四散奔逃。

再说王沙、江乐两个，据守南街鼓楼，张弓搭箭，连射数名白龙军士。石宝看得真切，提刀直上鼓楼。王沙挥刀来迎，只一合，被石宝连刀带臂劈为两段。江乐见势不好，欲从楼后跃下逃走，正撞着秦明，一棒砸下，江乐脑浆迸裂，死于非命。止有汤特、孟会护着李从吉且战且退，退入知府衙门内。王寅横冲铁骑已将衙门团团围住，二人拼死抵挡，连杀数名兵士。王寅大怒，挺枪直取汤特，斗了七八合，汤特枪法散乱，被王寅一枪刺中心窝。孟会见汤特身死，心胆俱裂，转身欲逃，被横冲兵士挠钩搭住，乱刀砍死。李从吉见羽翼渐渐折得没了，长叹一声，掷刀于地。桓奇、金必贵本欲护主死战，见李从吉已降，亦弃了兵器。王寅喝令绑了，押至白钦马前。

项元镇本在后衙养伤，听得城中大乱，强撑病体提枪而出，正遇白钦。项元镇怒道：“贼寇休狂，老夫今日与你拼个你死我活！”挺枪便刺。白钦举枪架住，两个斗了二十余合，项元镇旧伤迸裂，枪法渐乱，被白钦一枪刺中右臂，霸王枪脱手飞出。白龙军士一拥上前，将项元镇生擒。项飞莹在后堂闻伯父被擒，提剑杀出，正遇和盛、钟焕二将巡逻至此。一左一右，分进合击。三人战了许多合，项飞莹心慌意乱，被和盛一枪扫中膝弯，跌倒在地，亦被擒获。韩滔引着残兵，欲从北门突围，正撞着程勇。只见程勇狮子般的身躯横在街心，挥斧直取。韩滔举槊架住，斗了三十余合，被程勇一斧拍中后背，口吐鲜血，扑地不起，众军上前绑了。彭玘见韩滔被擒，自知不敌，趁乱弃了袍甲，混入百姓人家，不知去向。

薛广基在城楼之上，眼见四面皆破，身边只剩十数亲兵，个个带伤。忽仰天大笑道：“天亡我薛广基，非战之罪！”笑声未绝，城下白龙军士已架梯攀上。薛广基挥刀连斩数人，杀开一条血路，从城北缒索而下，夺了一匹快马，单人独骑，望北而走。奔出数里，回头看时，曹州城上已尽换白龙旗帜。薛广基长叹一声，伏鞍催马，杀出城外。

再说白钦立马于城门前，看着白龙旗在曹州城头飘扬，对杨律道：“自起事以来，未尝有此大胜。”杨律道：“主公威加海内，指日可待。”白钦传令收兵安民，一面遣人往白龙山寨报捷，一面置酒犒赏三军。擒获诸将，都教换了衣服，从新整顿。

待回了聚义厅，当时白钦便教小头目杀牛宰马，大设筵宴。会集大小头领，都来与李从吉、项元镇、韩滔相见。各施礼罢，白钦执盏擎杯，杨律、王政执瓶捧案，路新宇、石宝等侍立相待。白钦乃言道：“草莽匹夫，安敢反逆圣朝！奈缘奸臣当道，逼得如此。招安之事，屡遭阻隔，委曲难以尽陈。万望二位节度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报。”

李从吉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勇烈，智勇威严，尽是锦衣绣袄，不似阵上厮杀之时，先有几分畏惧，便道：“白大王，你等安心，且待从吉回朝之后，必当具奏天子，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白钦听了大喜，拜谢节度。当日筵会，虽无炮凤烹龙，端的有肉山酒海。大小头领，轮番把盏，殷勤相劝。项元镇独坐一隅，神色凄然，滴酒不沾。白钦知其思念亡子，也不勉强，只教人另备素膳送去。

酒至半酣，项元镇忽推案而起，潸然泪下道：“吾儿飞鹄惨死，老夫岂能独享酒食！大王既擒老夫，何不速杀？”白钦起身拱手道：“项节度言重。令郎阵亡，乃各为其主，非白钦有心加害。我敬项节度乃朝廷宿将，威名素著，岂敢加辱？若节度肯念白我区区之意，回朝之后，与李节度同奏招安之事，则令郎之死，亦不枉矣。”项元镇默然良久，长叹一声，复归坐位。

白钦遂要辞回，与李从吉、项元镇等作别。白钦道：“我等留大贵人于此，并无异心，惟愿朝廷早降恩诏，赦我白龙山好汉一等之罪。若有瞒昧，天地诛戮。”李从吉道：“若是义士肯放我等回京，从吉定当于天子前力奏招安之事，使义士得瞻天日，国家重用。若更翻变，天所不盖，地所不载，死于刀箭之下！”白钦听罢，叩首拜谢。李从吉又道：“义士若恐不信从吉之言，可留一二将士为当。”白钦道：“节度乃朝廷重臣，焉肯失信，何必拘留将士。容日各备鞍马，俱送回营。”李从吉与项元镇、韩滔齐声谢道：“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白钦等众苦留。当日再排大宴，序旧论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次日，白钦与杨律、路新宇、石宝等带二十余骑，送李从吉、项元镇、韩滔并项飞莹、桓奇、金必贵下山，过曹州城外十里长亭饯别。拜辞了二节度，自回寨中。

白钦又把郭凌请上厅来，以礼陪话，相待筵宴。郭凌本在文锦营中为客，自白钦攻破曹州，便随文锦一同入城，此刻闻唤，遂整衣而来。白钦见郭凌面如冠玉，英气逼人，暗暗喝彩，便命设宴，执手道：“小将军在寨中多日，我等款待不周，万望恕罪。”郭凌逊谢道：“大王以客礼相待，在下感激不尽。”酒过三巡，杨律举杯道：“小将军少年英武，枪法精绝，久慕令尊常胜军威名。今令尊已与我白龙山结盟共事，小将军若不嫌山寨卑陋，何不就此入伙，共图大业？”郭凌听罢，沉吟良久，起身拱手道：“军师美意，在下岂不知之？然有一言，不得不诉。”白钦道：“小将军但说无妨。”

郭凌道：“在下与家父，本辽国旧将，归宋之后，童贯猜忌，屡欲借刀杀人，使我父子常胜军与白龙山鹬蚌相争。家父驻汶水数月，按兵不动，非畏战也，实知童贯之奸也。今家父已与白龙山结盟，在下岂敢有二心？况在下在贵寨做客，目睹大王以弱胜强，破长枪、收三关、取曹州，众好汉个个忠勇可嘉，实是英雄之所在。凌虽不才，愿留寨中，执鞭随镫，效犬马之劳。”白钦大喜，道：“得小将军入伙，如虎添翼！”便教再添酒菜，众头领轮番把盏，殷勤相劝。郭凌又问道：“家父在北，未知大王如何安置？”白钦道：“令尊既肯扼守北道，便是白龙山的大功臣。待朝廷招安事定，我当亲往汶水，与令尊共议大计。小将军只管放心便是。”郭凌闻言，方才安坐，开怀畅饮。自此郭凌便在白龙寨中住了，与石宝、路新宇、秦明、文锦等日相往来，讲武论艺。又将他父亲郭药师平生所习辽军骑射之法，尽数传与寨中好汉。众皆敬其坦诚，无有不喜。白钦喜得解了围困、破了曹州，又得了许多军马、衣甲、盔刀添助，每日做筵席庆喜。仍旧调拨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话下。

却言韩滔回京，自把军事都说了，只道高俅念旧，多少能周全则个。不想高俅听得薛广基全军覆没，精锐尽丧之事，当朝便奏道：“韩滔身为大将，不能死节，反被贼俘，辱国甚矣。且贼寇既擒，何以轻纵？其中必有隐情。况彭玘至今下落不明，独韩滔生还，岂不蹊跷？臣乞陛下严加勘问，以明忠奸。”天子昏聩，点头称是，竟将韩滔下大理寺勘问。李从吉、项元镇素与韩滔无甚交情，且二人本非京官，各有驻地，回京交割了军务，便各自领了残兵，回马陵山及本镇去了。韩滔在狱中虽竭力分辨，奈何无人作证，高俅又密嘱狱吏，教他日夜逼拷。韩滔受刑不过，竟以失机通贼之罪，判了斩监候。未及数日，狱中忽报韩滔染了急症，病毙于狱中。朝中有人私下议论，道是韩滔乃高俅旧部，此番回来，高俅怕他说出牵制薛广基一节，反为所累，故而灭口。然朝野无人敢言，这事便如此掩了过去。

却说薛广基折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独自一个骑着战马，把衣甲拴在马上，于路逃难。却无盘缠，解下束腰金带，卖来盘缠。在路寻思道：“不想今日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却是去投谁好？”猛然想起：“那青州的慕容知府旧时与我曾有一面相识，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容贵妃的关节，那时再引军来报仇未迟。”

薛广基闷闷不已，坐到天明，早叫酒保挑了衣甲，径投青州来。次日天晓，径到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慕容知府大惊，问道：“闻知将军收捕白龙山草寇，如何却到此间？”薛广基只得把上项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了道：“虽是薛将军折了许多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下官所辖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将军到此，可先助本府一件要紧之事，此事若成，本府必会于圣上之前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仇。”薛广基道：“不知尊上有何事可让广基相助？”慕容知府不慌不忙，就在薛广基面前，说出一席话来，这一下，有道是：

土鸡瓦狗，纠结残兵败卒。

道边苦李，曲折冥冥薛帅。

正是：

一将无谋，累死千军。

一帅无谋，挫丧万师。

毕竟这慕容知府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十员官军将佐：

刘林、孙獬、项飞鹄、陶铁、任虎、王沙、江乐、汤特、孟会、韩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