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饶唇舌二山生隙 露马脚秦桦受诛

诗曰：

诡道兵家一正途，遇强绕避捣其虚。

囊中妙计施齐雨，袖里红罗网魏凫。

纵马腾时惊吉利，修书到日救东吴。

千秋行伍钦孙武，总祭头刀向黑鱼。

话说当时孙敦鲸对孙圣说道：“眼下大王既失大龟，盍求小子？”孙圣道：“依你意思，莫不是。”孙敦鲸却道：“以我之见，大王可引军乔装为白龙山兵马，直袭马陵山，使其二虎猝然相斗。”孙圣沉吟未决，忽听阶下一人开口道：“此计虽疾，恐难持久。”众人视之，只见一人青衫素巾，手执羽扇，缓步上堂，生得眉目清朗，气度从容。孙圣见来人仪表不俗，连忙作礼问道：“敢问阁下何人是也？”那人躬身一揖，答道：“山野散人诸葛米，表字云子，琅琊人士。幼读兵书，粗通谋略，因闻明公招贤纳士，特来相投。”孙圣闻言，忙请入座，谦恭问道：“先生既言乔装之计难久，还想请问可是有上策在此。”诸葛米轻摇羽扇，徐徐道：“夫乔装袭扰，虽可激一时之愤，然二山首领非愚钝之辈。但遣一使查验尸甲旗号，则其伪立现。届时二山释嫌联兵，**指我师，是速其合而坚其势也，岂非弄巧成拙？”孙敦鲸不悦道：“如先生言，则该当何计？”诸葛米笑道：“我有一计，名曰离间缓图。久闻秦桦那犬儿虽不成用，却是深恨白钦，大王且教他先假意投诚路新宇，再遣心腹之人，扮作商贾游侠，潜入二山地界，广散流言。一谓白龙山暗通官府，欲卖马陵山以换招安；一谓马陵山私纳秦桦旧部，密谋兼并白龙。更可伪作书信、信物，令其互相猜忌。如此，则二山心隙日深，终必自相图谋。彼时我再以精兵击其疲敝，可收全功矣。”孙圣听罢，拊掌称善道：“先生高见，深得兵法亲而离之之妙！”遂罢乔装之议，改从诸葛米离间之计。一面修书与秦桦，令其依策行事；一面却暗遣细作多路，潜入二山散布谣言。那秦桦自上回丢了浮龙湖后，便被孙圣贬去，随新收大将莫真夺取了兖州城外的镇阳关，打劫过往，将功赎罪。秦桦正愁不得重用，当时接得孙圣书信，大喜，便即刻遣人去往马陵山相商。

且说路新宇、厉天闰、辛佳伦几个好汉攻破金川寨，杀了董大，将寨中钱粮尽数搬回马陵山。路新宇等人不敢过多停留，连夜退回军马已到马陵山边，却欲过骆马湖时，只见芦苇岸边大路上，一个大汉望着路新宇便拜。路新宇慌忙下马扶住，问道：“足下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大汉答道：“小人姓王，双名大寿。因惯使一条浑铁点钢枪，江湖上唤小人做铁枪王大寿。本是浮龙湖秦桦寨主手下的头目。如今冒死来投，实因我主秦桦被那白龙山白钦欺辱太甚。那白钦自恃兵强，纵容部下山贼装束，屡过界来，掳掠我关外村坊，劫杀过往客商，奸淫良民妻女，更将老弱驱赶出村，夺其田舍，充作贼巢。我主看不过去，几次出兵护民，反被白钦伏兵杀败，折了许多弟兄。近日白钦更扬言要踏平镇阳关，收编秦桦部众。我主势孤力薄，日夜忧愤。小人因闻路头领虽为绿林中人，却一向锄强扶弱，痛恨害民之贼，故冒死突围，特来恳请头领仗义出手，救一方百姓，亦为我主求一条生路！”言罢，叩头不止。

路新宇听得害民字语，眉头早已拧起，又见王大寿形貌粗豪、神情悲切，手中虽无兵刃，虎口老茧累累，确似惯使铁枪之人，心下先信了三分。便道：“你且起来。那白钦果真纵兵害民？”王大寿拭泪道：“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头领可遣人往曹州界外打听，近来流离失乡之民，十有八九是被白龙山贼众所害。那白钦表面称忠义，实则纵部如狼，百姓暗里皆骂他作白皮豺！”路新宇闻言，勃然变色道：“若真如此，这等假仁假义之辈，比明刀明枪的强盗更可恨！”即令王大寿同上山寨细说。

路新宇到了寨中，便叫来四方头领，叫王大寿详细说来。座下头领中，那碧眼梼杌厉天闰听了，自是不信，心道：“我观那白钦亦乃乱世枭雄之辈，怎会做出此等行径？况此人贸然来投，甚是可疑。”张口便喝道：“你先莫提。”王大寿当即吃了一惊，厉天闰便道：“我且问你：若白钦这厮真若和你家主人有仇怨，便是天涯海角你也逃将不了。到时山穷水尽，无不同今日结果，又如何能来此叨扰舌根？况且你二家争斗，和我马陵山又无关联，无非是拖人下水。美名说是求得庇佑，实乃叫老爷们去踩这塘混水。到时休说惹得一身腥臊，恐还沾得一身腥臭。”王大寿听完，心中虽是一惊，旋即冷笑一声，言道：“头领既然这样说，想必你和白钦那贼徒自然也是交好。不然今日又怎么会说此好话？”众人只见二人东一句西一句，只是听得云里雾里。

只听王大寿猛然一声喝道：“厉头领，休道我不知。那年温州之时，你便与白钦有同袍之谊。而今白钦受了朝廷招安，又在白龙山反复落草。更休说你又有脱离方圣公旧部北上之举，定是和那白钦约好合兵一处。今时入伙马陵，亦不过是忍居一时罢了。”厉天闰听罢，只觉荒诞无稽，就要说时，又听钟迟开口便骂道：“怪哉，都说你这碧眼臧获有甚么心肝，原是同白钦这厮一丘之貉！”澹台澈亦从旁附和道：“所言正是。念及我与他有过一面之交，本不愿多嘴。叵耐这臧获真乃污浊心眼，不知是非好歹，竟要帮白钦这等贼人！今日若非秦寨主来人点拨，怕是早晚要作内奸，引白钦这伙贼来对付我等！”

看官，这澹台澈既与厉天闰结义拜盟，同上马陵山入伙，今日却缘何如此？无非如韩昌黎所言者，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之故也。

厉天闰听完，直觉一阵怒火蹿心，不由分说，抄起一把交椅，便往钟迟面门砸将而去。钟迟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躲开。众人皆不敢上前，厉天闰一拳砸下，早把交椅打得粉碎。厉天闰心中之火兀自不平，又指钟迟、澹台澈骂道：“庸奴，老爷我若要帮那白饮，今日焉得你等好过？两个乳臭未干的吃奶娃，而今倒敢来训起自家爷爷了！”澹台澈听的大怒，一把拔出钢刀，一傍钟迟也抽出佩刀，欲往厉天闰身上搠去。尹彤眼见二人拔刀，连忙亮出蔽眼抓，横将挡在厉天闰身前。厉天闰也是一坛火气无处泄，抬手便要与钟迟、澹台澈二人火并。辛佳伦见状，高声嚷道：“且先围住再说。”张浩阳也叫道：“兄长先拦住尹头领，我们几个自去拉住厉头领。”马陵众头领即刻上前，围作一团，厅上大乱。但见：

合围骤起乱堂中，人影纷纭各西东。

拳**错拦路急，刀光凌乱阻锋凶。

怒目圆睁椅碎星，五七擒拿势未松。

霎时厅翻修罗场，谁令二虎竞争雄？

众人相斗半晌，乱乱哄哄，惊得徐子峻、李明等人也上至聚义厅上，好说歹说，一齐夺去器械，方才各自罢休。厉天闰兀自愤愤不平，只是碍于众人情面，方才咬牙切齿下堂去了。

次日，只见小军来报道：“碧眼梼杌厉天闰头领，昨夜二更，拿了自己兵器，不知何处去了。”路新宇见报，只叫得苦道：“想来是昨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多管是投别处去了。”沈冉摇头道：“兄长非也！厉头领虽是个粗卤汉子，义气倒重，不到得投别处去。多管是过两日便来。兄长放心。”路新宇仍是心绪不定，先使辛佳伦下山去赶，后又着何雅宁、余媛；李沫瑶、仲若冰，分两路去寻。

再说厉天闰主意已定，便趁着月色，迈开大步，往曹州方向急行。走了半夜，天色将明，忽见前头林子边挑出个旧酒幌子，上头歪歪斜斜写个“朱”字。厉天闰腹中饥渴，便推门进去，只见店内收拾得倒也干净，柜后一个汉子正低头揩抹桌子，灶边有个年轻女子在烧火。那汉子抬头，见厉天闰身材魁伟，碧眼深凹，手提一柄沉甸甸的月牙铲，心头先是一紧，面上却堆笑道：“客官赶早路？用些酒饭否？”厉天闰将铲倚在墙边，拣条板凳坐下，道：“打两角酒，切二斤牛肉，蒸些馍馍来。”那女子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酒肉端上。厉天闰一边吃，一边问道：“此地离白龙山还有多远？”汉子眼神微动，笑道：“客官是访友，还是何人？”厉天闰瞥他一眼道：“俺姓厉，双名天闰，与你家白钦大王相识，特来见他。”话音未落，那汉子与女子对视一眼，忽地同时后退半步。那汉子拱手道：“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碧眼梼杌！失敬失敬，小人朱奇儿，这是舍妹朱巧儿。我兄妹在此开这酒店，实是奉山上之命，留意往来消息。久闻厉头领威名，今日幸会。”朱巧儿也上前万福，道：“厉头领少坐，我这就使人通报山上。”厉天闰见他们爽利，脸色稍缓道：“有劳。”

不多时，外头马蹄声响，一骑飞奔至店前。来人正是七杀神石宝，进门便抱拳道：“果然是厉兄弟来此，俺听山下耳目报说有个碧眼大汉独行，我便猜是兄长远来。”厉天闰起身还礼，叹道：“石宝兄弟，俺在马陵山受了一肚子腌臜气，今特来寻白钦寨主说个分明。”石宝道：“且先慢讲。”厉天闰便将前事说了，又对石宝道：“其他琐事，俺一概不知；但若说白钦有纵兵害民之举，则万万不会。早先还在南军中时，我便与他厮熟，这人最是直性重义，那里做得这等没天理的事？”石宝道：“厉兄所说甚是。我也素知星君行事光明，便是攻城略地、对阵厮杀，也不用阴狠手段。秦桦那厮，本就与星君有隙，今番想必是其从中挑拨离间。”厉天闰道：“我亦只是胡乱猜测。倘若这秦桦真欲挑拨二山火并，势必让官府渔翁得利。秦桦这猾贼，包藏祸心。只怕他在路新宇面前搬弄是非，偏生那寨中钟迟等几个头领，又耳聋眼瞎，到时挑拨说甚么白钦假称忠义、专等招安，只是羁縻众贼之心，并非真意。恐怕不是好事。”石宝道：“厉兄所见，正与我同。”厉天闰道：“为今之计，是须速遣人去往马陵山详说利害，点破那厮手段。”石宝道：“如此便请上山，星君亦常念旧谊。”

二人离店上山，朱奇儿兄妹自在后收拾。行至半山，只见关隘重重，旌旗严整。到得聚义厅前，白钦早已得报，亲自迎出阶下，执厉天闰手道：“厉兄别来无恙！何故夤夜独行至此？”厉天闰见白钦这般殷勤，心中郁气稍解，遂将马陵山中秦桦使者挑拨、钟迟等人诬指、自己愤而出走之事，一一说了。杨

律听完摇扇道：“以杨律愚意论之：马陵山与我白龙山，正乃唇齿相依。倘若他们真信了秦桦的鬼话，与之联手，则我白龙山南北受敌，实为大患。惟有遣人出使，晓以利害，把冤辩清。况乎我白龙山本无甚亏心之举，怕他作甚？两家当共同进退，才是长久之计也。星君以为如何？”白钦道：“军师所言甚是。今番出使马陵山之事，非先生不可。”杨律应允而退。至次日，白钦便让刘赟、张威二将，领五百精兵，一同护送杨律往马陵山去了。

且说杨律与刘赟、张威领着五百兵士，一路向马陵山行来。将至山前，早有巡哨喽啰飞报上山。路新宇闻白龙山遣使至，虽因前事心下有疑，仍命大开寨门，引众头领于聚义厅前相迎。杨律三人将兵马屯于山下，只带十数亲随，捧礼拾阶而上。当中一坛陈年佳酿，红绸封口，四名军汉稳稳抬着，正是白钦为表诚意特赠之礼。一行人方至半山腰，却不妨侧面林间，正有一人暗中窥视——正是那投山未久的王大寿。

原来王大寿自那日挑拨之后，心下常自惴惴，恐事有败露，故日常多在寨前寨后逡巡探听。此日恰在山道旁林中，采些野果，遮掩行迹。忽闻下方人声马嘶，悄悄拨开枝叶看时，正见杨律一袭青衫，羽扇轻摇，与刘、张二将拾级而来。后随军汉抬着酒坛，坛身彩绸鲜明。王大寿心头一跳，寻思道：“此必是白龙山来说合之人。若容他面见路新宇，尽释前嫌，我主之计岂不落空？”眼珠转了两转，心生一计。他不敢久留，便缩身退入深林，绕小路急急先回寨中。

待到杨律一行进厅献礼、分宾主坐定，王大寿已混在厅外众喽啰中，假作忙碌，眼角却时时瞥向那坛置于厅侧梁下的酒。只见路新宇与杨律叙话，气氛虽不热络，却渐趋缓和。杨律侃侃而谈，剖白白龙山并无侵害之意，更将秦桦如何与白钦结怨、如何可能散布谣言等情，细细分说。王大寿在窗外听得，背生冷汗，暗道：“再让这酸儒说下去，大事去矣！”

恰在此时，有小头目入厅禀报琐务，厅中众人目光稍分。王大寿见机不可失，悄步掩至厅后角门边。那酒坛所在之处偏暗，一时无人留意。他探手入怀，捏住那包裹藏鸩羽的油纸，掌心已渗出冷汗。正待伺机而动，忽闻厅内路新宇道：“杨先生远来辛苦，且先往客舍安歇，此事容后再议。”杨律拱手称谢。

眼见众人起身，两名喽啰走向酒坛欲抬起。那王大寿灵机一动，假作失足，轻轻“啊呀”一声，身子微晃，恰好撞在身旁一名喽啰肩上。那喽啰一惊，手上一松，抬坛的动作便慢了半分。王大寿袖中右手疾伸，借袍袖遮掩，指尖轻轻挑开坛口红绸一角，另一手早已将纸包捻破，那细羽毒末便顺着指缝，悄无声息滑入坛中。旋即，他脚下一稳，连声道歉，低头退开。那两名喽啰不疑有他，抬起酒坛便往后堂安置。王大寿缩身角落，低头掩住脸上笑容，心中暗道：“任你巧舌如簧，这一坛好酒，便是送你白、路的催命符！”静待路新宇来喝。

却说王大寿等了半晌，仍不见路新宇身影。却见金刀沈冉方才游寻归来，在聚义厅上把兵器靠了，甲胄解了。当时聚义厅上只有尹彤在，见沈冉回来，彼此做了一礼。沈冉皱着眉道：“这天好生口渴，兄弟可有些下肚的拿来吃？”尹彤道：“藏酒尚还未取来，眼下只有些凉水可喝。”沈冉道：“这凉水喝了作甚，毫不得劲儿。”便瞥见那供桌上的酒坛，叫道：“啊呀！你这尹彤，焉敢诈我。这一坛好酒，敢是请神仙喝的？”说罢起身，便去取了那酒来，沙沙的倒了一杯。尹彤道：“这酒是那白龙山所赠，路大哥尚还未开封的。”沈冉道：“休管他白龙山、黑龙山，区区一坛酒而已，到时我还他便是！”便不客气，捧起酒坛，一饮而尽。尹彤见此，也不好拦，只得由着沈冉。沈冉喝完那酒，过了一阵，皱眉道：“这酒果然好气力，俺喝了竟有些头痛。”尹彤道：“恁地时，哥哥去到床上睡一睡便好。”便扶着沈冉回房去了。

是夜，沈冉在房中歇息。白日里那坛酒下肚后，初时只觉头重脚轻，他道是酒力凶悍，便倒头睡下。谁知二更时分，腹中忽如刀绞，五脏似被只手攥住狠扭。沈冉闷哼一声，从榻上滚落，额上冷汗涔涔，齿关格格作响。沈冉强撑起身，欲唤人取水，喉间却如火灼。踉跄行至桌边，颤手去提茶壶，却见灯影下双手指甲隐隐透出青黑。沈冉知是中毒，目眦欲裂，欲夺门呼救，双腿却如灌铅。才挪两步，便闷声跪倒。恍惚间似见当年与路新宇并众兄弟歃血盟誓之景，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完整字句。不多时，只见沈冉七窍流血，双目赤红，浑身筋络暴起。倏然沈冉虎躯剧震，仰天一声厉吼，声还未绝，便轰然仰倒。最后一息间，仍是怒目圆瞪，直直望向梁椽。窗外巡更喽啰闻声赶来，推门见此惨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去禀报。

当时路新宇知晓沈冉死讯，怔了半晌，便强忍住悲痛，大怒道：“此酒乃白龙山所赠，焉敢害我手足！且速把杨律、刘赟、张威三个白龙山来使，与我推出去斩了，以报我沈冉兄弟之仇！”陈孟连忙拦道：“师父莫急，我有话说。”路新宇喝道：“白龙山断我手足，还有何话可说！”陈孟便自怀中取出一物，呈与路新宇看。路新宇一惊，便道：“徒儿从何处取得此物？”陈孟道：“在那后院鼠穴中，被裹一麻布塞入，想必是外人所带。”王大寿在不远处听了，也是一惊，却仍暗自镇定。

当下陈孟呈上一束鸩羽，路新宇接在手中细看，只见羽根处泛着幽蓝，隐隐有股苦杏仁气味，确是剧毒之物。他面色阴沉，咬牙道：“此物果真是从鼠穴中寻得？”陈孟低声道：“弟子不敢妄言。今日清晨巡至后院，见墙角有野鼠窜逃，砖隙间露出一角麻布。扯出看时，便见这鸩羽裹在其中，麻布上还沾着些未化的药末。”堂上众头领闻言，俱各色变。钟迟嚷道：“定是白龙山使者暗藏此物，事败后匆忙丢弃！”澹台澈亦道：“若非心中有鬼，何须将毒物藏于鼠穴？”路新宇手握鸩羽，胸口起伏不定。陈孟见师父沉吟，又近前一步道：“依弟子愚见，此事尚有疑点。那杨律三人自入寨以来，饮食起居皆在我等眼皮底下。若要投毒，何须自携鸩羽？更况这毒物藏在后院偏僻处，倒像是有人欲嫁祸于白龙山。”话未说完，钟迟已冷笑道：“陈家妹子莫要长他人志气。白龙山与我寨早有宿怨，此番假意赠酒、实则下毒，正是狠辣之计！”路新宇猛一摆手，止住众人争执。目光扫过堂下被押着的白龙山三个头领，只见杨律神色坦然，刘赟、张威虽怒目圆睁，却无半分心虚之态。路新宇便道：“且将三位使者请往西厢房暂歇，好生看守，不可怠慢。”又对陈孟道：“徒儿既看出破绽，便由你暗中查探寨中这两日可有外人异动。”

待杨律等人被带下，路新宇独留尹彤在堂，沉声道：“尹兄弟，你素来机警。白龙山若真有心害我，见我扣下来使，必有动作。你可扮作巡山哨探，潜往白龙山左近察看动静。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但看他们是否调兵遣将、有无异常举动。”尹彤领命道：“哥哥放心，小弟这便下山。”尹彤换了轻便衣衫，暗藏蔽眼抓，从后山小径悄然而下。行不数里，忽见道旁草木凌乱，似有大队人马经过痕迹。他心中起疑，循迹往深处探去，便见了那柳条枝外挂着一丝衣襟布絮，缠着一块白龙令牌，上有些许斑驳血迹。尹彤遂爬上那树，取下布条。但见那树下小坡外，荒坟累累，有一棵白杨树上乌巢颠倒，泥土新翻。这尹彤见四周静悄悄的，却从树上溜将下来，踅到那抔新土上，正要挖时，却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尹彤看时，原是有两只豺犬在自家身后撕扯一块骨肉。那豺犬生的青睛荧荧，体型瘦削，齿利如锯，见着尹彤只是狂吠，并不上前。尹彤一惊，连忙甩出蔽眼抓，往身后一砸，正中一只青狼。原来但凡豺狼伤人，必先由豺狗扰民心思，诱人神识；再由青狼伏击扑杀，掏人肚腹，顷刻血肉俱尽。林间憧憧鬼影，腥风阵阵，又是闪出数只青狼、豺狗，尹彤便甩出链条，却吃两只豺犬咬住锁链，挣脱不得。当时一刻，一人两兽在此尽力相扯，挣脱不得。那几只青狼见尹彤手法难分，趁机扑来。尹彤大惊。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柄擂锤自那旁飞来，正中一只青狼，砸倒在地。原是一个大汉自林间闪出，尹彤看时，果然是个英雄，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彪躯狞戾战疤陈，突阵孤狼慑三军。

鏖兵岂许岑马并？虎贲先锋有陆荣。

来人正是白龙山头领，绰号当头狼的陆荣便是。那陆荣手上举着一个团盾，赶上救下尹彤。余下几只青狼见状，又扑来先去撕咬陆荣。陆荣举起团盾，将那青狼往上一顶，顺手抓来，掐住脖颈，掼出一边，早已身骨粉碎。尹彤见此，便也鼓起力气，把那蔽眼抓连着两只豺犬一并拉来，摔在地上，砸成一滩齑粉。两个好汉各展本事，一通乱杀，登时将这彪豺狼登时杀了个净。尹彤额头冒汗，长舒口气，对着陆荣拱手道：“多谢好汉出手相助。”陆荣拾起擂锤，扛在肩上，哈哈笑道：“不必多礼，俺正要去马陵山，不想却迷了路，方才路过此地。”尹彤道：“好汉却是从何处来？为何要去马陵山？”陆荣道：“我乃白龙山头领，当头狼陆荣。因杨律、刘赟、张威三位头领去了数日未归，我家星君白钦便命我带兵一千，来此寻人。不想刚刚却遭遇一彪官兵，打散了队伍。我却在寻路径，便与这位兄弟相遇了。”尹彤听了大惊道：“好汉休要如此，此事当真有误会！”陆荣道：“你怎这般说？”尹彤道：“不瞒你说，我便是马陵山头领尹彤。我家寨主并不意与白龙山生龃龉，只是前日白龙山却馈来一坛良酒，以至大将沈冉毒发而死，方才有此事情。”陆荣大惊道：“我家星君确实送了酒水不假，可是却未曾有下毒之意。”尹彤便把鸩羽一事也说了。陆荣惊道：“怎会如此？”尹彤便把先前在树上取来的布条与白龙令牌呈与陆荣看。陆荣道：“此正是我白龙山使者腰间所挂。”二人说及此处，一下醒悟过来，连忙去挖那豺狼啃食尸骨处，挖掘不久，果然得了一具尸骨，正是白龙山所派抬酒的喽啰，二人俱是大惊。陆荣道：“尹彤兄弟，你速和我回白龙山去，详说此事。”尹彤点头，两个好汉当时马不停蹄，星夜奔走。不消多久，便到了白龙山，面见白钦。

且说尹彤随陆荣一路直到聚义厅上。尹彤看那白钦正坐居中主位，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副椅，右边坐着一位白衣学究，正是冷面孔目王政；左侧却是空出。白钦见陆荣一人回来，喝道：“你奉军令去马陵山，为何一人归来？”陆荣道：“大王请恕罪，此事还需多虑。”白钦道：“何话有说？”陆荣便把尹彤引荐至堂上，尹彤伏地做礼道：“在下乃是马陵山好汉尹彤，今特来面见白大王。”白钦大怒道：“你马陵山先欺我白龙山在先，我好意馈赠美酒讲和，竟还扣押来使。岂不知古话有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尹彤道：“白大王息怒，此事着实蹊跷，先是贵寨所赠良酒，不知为何却被人下了鸩毒，以至我寨大将沈冉身死。后我又与陆头领一并在往返路上意外发觉使者尸骨，此一切想必是有人从中作梗。”白钦听完，沉思片刻，便看王政道：“王学究看此事如何？”王政道：“此事可叫前日所投奔来的厉天闰一并上堂来说。”白钦便命人将厉天闰带上堂来。

不多时，厉天闰已被带到聚义厅上。尹彤见是厉天闰，连忙叫一声，“叔父果真在此！”厉天闰见是尹彤，也是一愣，问道：“贤侄你来此为何，莫不是想叫我归山么？”白钦道：“既是你叔侄二人在此相认，便把此事全盘说来。”尹彤道：“最早之时便是那秦桦到马陵山求援，说是白龙山欺辱他，又有意侵吞马陵山，方才造成此事。”白钦喝道：“那阴魂不散的孽畜，竟还敢如此！”王政道：“只怕是秦桦又在其中挑拨离间，以至二山火并，鹬蚌相争，他可渔翁得利。”白钦喝道：“石宝何在？速速点兵给我灭了此贼！”王政拦道：“大王不可。”白钦道：“为何？”王政道：“如若只是除了秦桦，则马陵山不解其中缘由，只当我等杀人灭口，吃人口实。惟有令人去往马陵山说清此事，才可使真相大白。”尹彤道：“先生此话虽好，我山寨之中却有秦桦使者在，且头目之中亦有心信秦桦所言之人。”王政道：“即是如此，惟有一计。”众人都道：“先生速说。”王政道：“便是借尸还魂。”当时便对厉天闰、尹彤都吩咐了一番，二人大呼一声妙，按下慢表。

且说旦日马陵山上为祭祀沈冉，便设好灵堂，摆起宴席。众人皆是喝酒消愁，好不苦闷。那王大寿亦在其中。忽见门外走入一人，披头散发，青面鬼脸，七窍流血，面淡金色，生绢抹额；再看面容，不是沈冉，又是何人？众人皆惊，那沈冉不言不语，指卷如钩，獠牙外长，只是迈步向王大寿走去。那王大寿见沈冉化为厉鬼，本就吓得失魂落魄。又见其朝自家走来，早已不知所措，颠倒在地，只是磕头求饶道：“不干我事，好汉莫要来寻我。”那沈冉仍只是走来，抬臂去抓王大寿。王大寿已是失心疯了，胡乱开口道：“此事乃是秦桦计较，莫要杀我！”沈冉听此，便把手往面上一揭，撕下一张面具，正是李沫瑶。仲若冰也自一旁偏室内夹音走出，厉天闰、尹彤、陆荣、杨律、刘赟、张威一齐上堂道：“此事已真相大白了，还请路头领明鉴！”路新宇大怒道：“秦桦小儿，害我手足兄弟，我定与你不共戴天！”便叫把王大寿就聚义厅上千刀万剐，以祭奠沈冉。

次日一早，路新宇便召集众将，待要攻打镇阳关。只见阶下一人霍然起身，抱拳厉声道：“哥哥且慢！这厮的首级，合该留给兄弟！”众人视之，只见此人正是新投山寨未久的豫地枪王向弼，口中喝道：“秦桦这狗贼，挑拨离间、毒杀好汉，直把绿林道上的义气当作擦脚布般糟践。更可恨我那破寨当初便是被朝廷遣人来撩拨的，若非有人暗中煽风点火，我天马山何至内乱失守？今日向某既入马陵山，自当戴罪立功。哥哥若允我为先锋，某定亲手捅穿镇阳关，将那秦桦心肝剜来，祭奠沈冉哥哥！”程勇、贾亮、王桦三人亦从席间抢出，齐刷刷跪在向弼身后。堂上顿时一阵骚动，只听徐子峻皱眉低声道：“这厮来投不过半月，如今倒抢着出头。”赵源捷却冷笑道：“他既要挣功赎前过，由他去便是。”路新宇目光扫过向弼四人，又看向白龙山众将。杨律轻摇羽扇，缓声道：“昨日接到飞鸽传书，我山寨石宝、秦明、文锦、石泽霸四位头领，已奉星君将令，领五千精兵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专候贵寨人马会合。”陆荣接道：“俺愿再为前部，与马陵好汉一同破关门。”路新宇沉吟片刻，猛然拍案道：“你既有此心，便着你与王桦头领点一千马陵锐卒为左军先锋。厉天闰、尹彤领一千人为右军策应。白龙山陆荣、刘赟、张威三位头领引两千军为中路接应。杨律先生，且随我中军参赞。三军今夜饱食，五更造饭，天明拔寨。务要一举踏破镇阳关，活捉秦桦！”众将应诺。至五更时分，三路兵马衔枚疾走，马摘銮铃。东方微白时分，已遥见白龙山大营旌旗招展，两军会合，杀气冲霄。正是：

义愤催得双山合，毒计翻成百骑先。

英雄欲雪前耻恨，虎狼并力破雄关。

且说那镇阳关上，除秦桦及旧部赵富外，尚有五员大将协守：莫真、杨端、于玉麟、王石、方顺，皆称悍勇。听闻马陵军来攻，秦桦正在惶恐之间，忽报后面有一彪青旗兵来了。秦桦正自惶惧，忽闻关后尘头大起，一彪青旗兵卷地而来。秦桦大喜，只道是孙圣援军已至，急遣快马传令，教其夹击山前之敌；又令莫真尽起关内余部，出关助赵富迎战马陵军。分拨方定，秦桦心头稍宽，兀自在敌楼翘首张望。

忽听后队惨叫震天，那青旗兵竟将秦桦使者一刀挥为两段。随即强弓硬弩齐发，箭雨蔽空，直灌入关后守军阵中。于玉麟猝不及防，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顷刻殒命。秦桦目瞪口呆，急催后军探看，却见那彪兵马撕去青旗，露出白龙山号衣，当先四将正是石宝、秦明、文锦、石泽霸，各挥兵刃，率军掩杀而来。关上守军登时大乱。此时厉天闰、尹彤所部伏于两侧山脊的马陵军见信号已起，齐发喊杀下。三路兵马如潮合围，将镇阳关人马困在垓心。但见尸横遍野，血染黄沙。秦桦见大势已去，抛下令旗，单身溜下关墙，往僻静小径鼠窜。关上杨端见主将先逃，又闻关门将破，急得双目赤红。正仓皇间，厉天闰已率锐卒破门登关，劈面撞见，更不打话，月牙铲卷风便砍。杨端心怯手软，勉力挡得十数合，早被厉天闰一铲贯胸，踢下关堞，颅裂而亡。

那赵富在关前苦战向弼，本已难支，忽闻关破，吓得魂飞魄散，虚晃一枪，拨马便逃入乱军之中。向弼、王桦亦不追赶，趁势抢上关来。恰遇王石、方顺二将犹率残兵死守隘口。向弼挺枪直取王石。王石勉力招架，战不十合，斧法散乱，早被向弼一枪洞穿咽喉，毙于垛口。方顺惊怒交加，挥刀劈向王桦。王桦侧身闪过，反手一槊疾刺，正中心窝，方顺吐血扑倒。莫真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欲寻生路，却被石宝瞥见，飞锤遥击，正中后脑，倒撞下马，被乱蹄踏作肉泥。唯有秦桦一人独腿踉跄，窜入后山密林。厉天闰早觑得真切，大步流星追及身后，挥铲横扫。秦桦惊避不及，腿弯处骨裂声脆，惨嚎扑地。众军一拥而上，绳捆索缚，押回关前。此时关上贼兵非死即降，烽烟残旗中，镇阳关顷刻之间已易主矣。

待关上贼氛肃清，厉天闰将秦桦拖至两军阵前。白钦、路新宇并马立于关前，三军肃然。秦桦瘫跪于地，面如死灰。路新宇厉声喝问：“秦桦小儿，你与我二山无冤无仇，何以行此毒计，害我手足？”秦桦垂首惨笑，忽仰天叫道：“我本江湖草莽，不过求一栖之地。只因神庭山的孙圣以朝廷密使身份暗通绿林，许我功名利禄。更言使二虎相争，则京东尽入吾彀。我一时糊涂，方才酿此大错！”白钦闻言，双目骤寒道：“孙圣？可是那明为朝廷游骑将军，暗里却以保境安民之名广纳亡命、私铸兵甲的神庭山之主么？”秦桦连连叩首道：“正是此人！白头领昔年与他同出蛇豹山唐益门下，却叛门夺谱，此乃绝好口实。”白钦冷笑道：“好个孙师兄！”路新宇亦勃然变色道：“原来是他！去岁这厮便伙同金川寨贼人，掳走我徒儿陈孟、刘怡岑，幸得与朝中清流官员合力进剿，方得面难。我只道是寻常贼寇，未料其更是个两面三刀的豺狼！如此说来，这厮明面食朝廷俸禄，暗里养私兵、通贼寇，祸乱江湖、荼毒百姓，实乃国贼！”秦桦见二人杀意已炽，涕泪横流道：“我愿尽揭孙圣密谋，只求活命！”话音未落，白钦已挥手下令道：“此等反复孽畜，留之何益！速速处死！”只见五匹烈马长嘶发力，缰绳绷如铁弦。那秦桦四肢脖颈皆被套牢，身躯骤悬半空。秦桦嘶声惨呼道：“秦桦死其宜矣！白贼害我，路贼诓我，孙贼误我——！”话音未落，但闻裂帛碎骨之声骤起，顷刻间秦桦肢躯四分，首级滚落尘土。后至清朝道光年间，沂州府雷雨夜，有只黑毛癞犬僵毙荒祠，身焦如炭，背皮隐现朱纹如字：“天亟孽畜秦桦三百三十世生”乡老都暗传此即当年奸贼残魄，畜道轮回，报应不爽。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只说当下白钦便号令喽啰将秦桦首级投入火堆，挫骨扬灰。路新宇望烬叹道：“今日若非两寨同心，几中这狗贼奸计。”白钦道：“孙圣既露獠牙，必不甘休。其人身居要职，若唆使朝廷发兵来剿，恐非绿林手段可挡。”二人相顾颔首，遂各引本部退归山界，却留石泽霸带兵占据了镇阳关土地，抚民整防。

果不其然，那赵富孤身逃回孙圣处，哭诉关破兵败。孙圣勃然震怒，竟将败归的赵富推出斩首，斥其丧师辱命；旋即修密函分送太师蔡京、殿帅高俅，附白龙山、马陵山勾结巨寇、僭制称王等十二款虚罪，促请朝廷发兵荡涤妖氛。次日早朝，众官都在御阶伺候。只见殿上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三呼万岁，君臣礼毕。蔡太师出班，将路新宇、白钦二山壮大之事上奏天子。这一下，有道是：

博学巾帼，烧毁马陵天险。

二山大王，就此殊途同归。

正是：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毕竟蔡太师如何奏说，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一员马陵山将佐：

沈冉

折了八员神庭山将佐：

王大寿、于玉麟、杨端、王石、方顺、莫真、秦桦、赵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