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既然大家都是贼

见夏侯渊叔侄追着不放，甘宁一路逃往桂阳，打算投奔张津。

但甘宁到了桂阳郡治郴县，没见到张津，却遇上一群武陵蛮。

武陵蛮不是指单一民族，也不是仅指武陵郡的蛮人，而是对汉江流域百越的统称。

因其最初大部分都生活在武陵沅水五溪一带，因此诸多民族被合称为武陵蛮或五溪蛮。

五溪蛮部族极多，有的是古时从北方迁来的九黎后裔，也有商周时期流放至此的异族，相互之间语言不通，文化也不同，不仅经常发动叛乱，也经常相互攻伐。

在长期的争斗中，各部族渐渐分出了苗、瑶、侗等支系，分别迁往了岭南各郡，桂阳中南部山区就有大量蛮人定居。

甘宁遇上的这群蛮人是区(ou)景带来的。

这区景其实不是蛮人，但他能指挥一部分五溪蛮，而且此人以前很有名——改名区景之前，他本叫区星，中平四年曾自称平汉将军掀起长沙叛乱，被孙坚“快速平定”的那位。

孙坚当初接到平叛任务被任命为长沙太守后，从洛阳到长沙跋涉千里，然后将“平定长沙”的战报发往洛阳，前后加起来一共还不到一个月——从时间来看，这是刚赶到长沙做完交接，然后就立刻发回了“捷报”。

据孙坚自己发回的战报，孙坚是率骑兵快速突袭叛军后方，致其部众溃散。

但战后区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离奇失踪了……

平定得这么快，主要是因为这不是打仗，而是人情——区星是袁术的人。

这场长沙叛乱，只是因为袁术要拉拢孙坚，毕竟刘宏的路数大家都知道——只要遇到叛乱，就会免费任命个能打的去叛乱的地方当太守……

区星只是办完事以后改名为区景罢了，就像张闿一样，反正这年头没照片。

当时孙坚在张温手下得罪了董卓，但凉州之战只有董卓全军而回，因此董卓被刘宏封侯拜将，势力大涨，西军兵将皆服董卓。

孙坚在张温倒楣后没了靠山，面对董卓必须跑路，也必须另外抱个大腿，所以此时“刚好”有长沙区星叛乱，孙坚也“刚好”受了袁术招揽……

当然，无论用什么方式平定叛乱，至少名义上算是平定了。

但为了还这笔人情，孙坚借着零陵周朝、桂阳郭石叛乱到处劫掠，还奉袁术之令干掉了荆州刺史王叡。

袁术死后，区景投奔了张津。

张津趁刘表抵挡刘备时，与区景一同攻占了桂阳郡，但随后不久就因分赃不均产生了矛盾。

张津不擅治理地方，无法得到当地蛮人相助，又压不住手下兵将，在冲突中被区景袭杀。

此后区景探到程昱、于禁、乐进等部从柴桑南下，区景知道曹操与张津有旧，担心曹操部曲攻击自己，便将郴县让给了一支蛮人驻扎，自己去了曲江。

这些蛮人本就是为了财货而支持区景，便在县内大肆劫掠，而且抢劫的时候打出了张津的旗号。

但程昱等人并没有往郴县境内来，他们要赶着去找曹仁汇合，在湘东就改向西走了零陵官道。

甘宁不知情况，到郴县后，见了张津旗号，便奔向县城求见张津。

到了城下，却因语言不同，无法与蛮人沟通。

甘宁身边人少，蛮人本只打算将他驱逐，但随后便探到夏侯渊叔侄带着骑兵追来，于是蛮人以为甘宁引了朝廷兵马前来讨伐，便立刻对甘宁群起而攻。

带路党是必须弄死的，这是惯例，也是为了恐吓其它人。

甘宁猝不及防，被一阵箭雨射得难以退避，随后便被涌而出的蛮人围住。

由于语言不通，甘宁无法对蛮人用计，身边的兵力又少，难以突围，甚至连投降都不好投——蛮人听不懂，也不敢相信会有汉军向他们投降。

甘宁只得拼命杀出一条血路，但却只能向北逃，因为东南西三面都是大山，若是进了山，那更是蛮人的地盘。

逃离城下之后，甘宁身边已只剩下几个老弟兄。

而此时，夏侯家的人赶到，截住了甘宁。

甘宁这次没能再逃脱，被数百骑兵围殴致死。

或许都不算是围殴，而

是踩踏。

弄死甘宁后，夏侯渊在附近见到了程昱等人留下的记号，便打算在郴县寻些补给，然后再去与程昱等人汇合。

他长途奔袭过来只带了随身口粮，人吃马嚼的已经用完了。

但夏侯渊也没料到城里尽是蛮人，刚到城下，便也和甘宁一样遇到了袭击。

而且城上的箭射中了夏侯充，也就是夏侯惇的长子。

夏侯渊也是久经战阵了，只看了一眼夏侯充的伤处，便发觉这箭有毒，大概是乌头箭。

若是夏侯充没有中毒箭，夏侯渊可能也不会与这些蛮人作战，但现在这些蛮人用了毒箭，那就算是私仇了。

夏侯家的这几百族人全是骑兵，而且没带任何器械，无法攻城，便杀了几匹马当做口粮，随后快马加鞭沿着程昱留下的记号追索而去。

三天后，夏侯渊在零陵营道追到了程昱，这已经是南岭山中了。

此时程昱等人正在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办——这群兖州人对荆南地形不熟，他们其实走错了路，而且失去了曹操和曹仁的消息。

迷路，失讯，又没有可靠的向导，于禁原本有心率部北归投效朝廷。

但程昱不愿。

或许程昱不算什么好人，但他对曹操确实是一心一意的。

乐进和程昱关系比较好，可此时得不到曹操的消息，没有归属感，乐进也很迷茫，属于左右为难的中间派。

见夏侯渊突然出现，几人便决定听夏侯渊安排。

夏侯渊便说道：“无论是要北归还是要南去，总该先对大汉有功，既然迷途失讯，不妨先平定蛮夷，以有功之身，无论何处都可去。”

这是正理，无论将来投谁，都要带着功勋和战绩去投才能被人看得起。

于是夏侯渊将他们带回郴县，挥军攻城。

同时，夏侯充被夏侯尚与夏侯衡送往了武昌，夏侯渊让他们去等刘备，既是为了给夏侯充治毒箭，也是为了让刘备派人来接管桂阳郡。

当然，若是可以，夏侯渊也希望侄子和儿子能留在刘备手下。

……

此时刘备已经到了武昌，已与赵云合兵一处。

由于各水路已经完全打通，刘备到了南郡就改走了长江水路，后半程行军变得极快。

其实现在刘备已经不需要亲自上阵杀敌了，但他来此是为了快速决断——不是手下各将无法统率大军，而是老板出面直接做决定效率更高。

比如是否接纳投降，是否给予特赦，是否能拉一部分打一部分，是否能对部分群体制定针对性的政策以便快速取得成效等等。

就像现在，刘备刚到武昌，就立刻面对了两个其它人无法决定的问题。

一个就是夏侯渊派人来请刘备接收桂阳。

另一个问题，是鲁肃前来求见，问刘备能否休兵谈判，原因是长江沿线起了瘟疫。

夏侯渊这边，刘备直接把赵云派了过去。

赵云是荆州都督，接收荆州是他的本职工作。

而鲁肃这边，若是刘备不在，关羽张飞赵云等人可能是会答应休兵的，毕竟他们都经历过之前的天下大疫，知道瘟疫蔓延起来有多快。

之前中原起了瘟疫，刘备也是立刻与各势力休兵罢战，先合力对付疫病。

但这次，刘备却直接回绝了谈判。

“鲁子敬，逆贼要有逆贼的觉悟……”

刘备说道：“这既不是两国交锋，又不是党派之争。我是朝廷丞相，孙权是谋逆反贼，要么我把贼人消灭，要么贼人自首请罪……无论有什么原因，都没有休兵谈判的可能。”

“你来此正好，我就当你是来自首报讯的，算你罪减一等……叔至，拿下他。”

说罢便让陈到将鲁肃直接逮捕，不允许鲁肃再回孙权身边。

鲁肃怒道：“你堂堂丞相，却扣留使者，难道不怕辱没了声名？！”

“我是朝廷官员，你是叛逆贼寇，朝廷有公使，但贼寇谈何使者？你何时见过有贼自首于官廨而官兵不捕的？”

刘备朝鲁肃摇头：“你该不会以为现在大汉仍是先周列国争霸之时吧？”

鲁肃双手

被陈到反扣，挣扎了几下，狠狠盯着刘备：“今时便可废礼吗？疫病大起而不休战，岂非暴虐残苛？先周千年礼义之治又有何不妥？丞相为何要变革乱政？”

“秦法残苛乃至二世而亡，新莽乱政乃至礼崩乐坏，刘丞相也要如暴秦新莽一般做独夫吗？”

说真的，鲁肃还真就是这么认为的。

大汉的士族，大多都是这么认为的。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聪明，而是因为此时的士大夫学的是周朝传下来的文化，看的是周朝留下来的故事和典籍。同时，为了维护地位和利益，他们发自内心的抗拒独裁，都想与王共治天下。

“你竟然和我谈礼义？”

刘备并不想和鲁肃争这些口舌，只淡淡的说着：“既然疫病四起，那孙权若有礼义，便该立刻投降，组织抗疫以免生灵涂炭，为何还要聚兵顽抗？居然还有脸来寻我停战……蟊贼怎配与大汉丞相谈判？！”

当初河北与中原的疫病，曹操是出了大力气的，秀娘找曹操赊的那些药在当时是无价的。因此刘备始终将与曹操的争斗视为党争，算是两个派系之间的平等对抗，只有理念不同，没有对错之分。

但孙权算个什么玩意？

鲁肃沉默了一会，道：“这天下之弈，丞相虽持先手，却并未到终盘之时，胜负尚未可知。丞相废祖宗法度，又不以疫病而休兵，如此虐民暴行，天下人恐难心服……”

“你等因私心而掀起叛乱，残害生民百万，这难道就不算虐民暴行了？”

刘备怒道：“鲁肃，你真以为这天下是棋盘吗？你当这天下生灵都是棋子吗？我是为活民而定天下，而你等是为了什么要兴兵谋逆，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备是很讨厌所谓‘以天下为棋’这种说法的，因为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没把人当人。

“是……我等皆有私心。”

鲁肃倒也坦率，点头直接认了，转而问道：“但丞相难道就没有私心吗？丞相说我等是贼……可丞相并非天子，却行天子之事，难道就不算窃国之贼？”

“当然算。”

刘备很实在的点头：“既然大家都是贼，那就按贼的方式来办，别和我谈什么礼义。鲁肃，我羁你在此，且看孙权是会有情有义的救你，还是会直接卖了你……”

随后，刘备便挥手示意陈到带走鲁肃，不再与其多言。

……

扣下鲁肃后，刘备先去祭拜了太史慈，为太史慈重新办葬礼，又将周瑜、陈武、凌操等人的棺椁好生安置于彭泽，随后便让魏延等人去向孙权和程普传讯。

虽然没有接受鲁肃停战的请求，但刘备并不是不重视瘟疫，而且立刻召集了此前治疫的团队。

左沅、秀娘、江离、张仲景等人全都动身赶往长江中下游地区。

长江沿线确实有疫，扬州境内也有，而且最先蔓延开的就是泾县。

泾县这两年一直在反复作战，周边打了无数仗，尸体却没有及时清理过，两年下来攒出瘟疫并不奇怪。

按照诸葛亮的建议，刘备称鲁肃已经投降，让孙权无条件自缚前来认罪，并表示允许周、陈、凌等各将家人带回其棺椁。

——这其实不是说给孙权听的。

这种情况孙权很难处理，至少周瑜凌操陈武等将的棺椁不能不管，这些都是战死沙场之将，而且都是孙策旧部。

如果连他们的尸体都无法取回，那就很难有人愿意死战了。

程普和黄盖闻讯后，立刻弃了鄱阳，率军退到泾县，请孙权释放各家族人，让各家前往彭泽认领尸体。

但孙权不同意。

或者说，是他不敢同意。

他不确定鲁肃是不是真的投降了，但他知道，若是想放出部分人质，那就必须放走所有人质，否则必生内乱。

而若是放走所有人质，那是真会有很多人投降的。

毕竟此时内有瘟疫外有大军，只怕江东各家会把孙权绑了作为投名状……

前曲阿县长顾雍闻讯后，便暗中营救了被孙策流放的王朗，前往彭泽向刘备请降。

顾雍是蔡邕的弟子，名字都是蔡邕取的，向刘备投降很正常。